“文君!文君!”
墙头之上,百里东君心急如焚,高声唤着她的名字,再也忍不住,足尖一点瓦面,纵身跃下。
司空长风紧随其后,身姿利落落地,稳稳落在院中积水之地。
他紧随百里东君身侧,心底骤然掠过诸多疑点。
暗河之人向来诡秘莫测、行踪不定,手段阴寒,来历蹊跷。可方才那一幕,尽数落入他眼底——
方才立于漫天雨幕之中、杀伐凛然、锋芒尽显的执伞人,在望见易文君的瞬间,骤然敛尽一身戾气,收伞归锋、利刃入鞘,一身翻涌的杀意尽数消散。
孤零零立在冰冷雨里,身形清孤,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黯然与落寞。
司空长风心思缜密,瞬间捕捉到了这反常的一切。
是因为看见了她吗?
他心头隐隐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隐秘,一丝朦胧的猜测,悄然生根。
……
柴桑的雨,向来温柔绵软,似有若无,轻拂街巷檐角。
可落身上,似是洗不尽他半生浸染的血尘,拂不去他根深蒂固的戾气。
独自转身,默然走入暗巷。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唯有檐角积水滴答作响,一声,一声,缓慢敲碎沉沉静谧,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苏暮雨抬手,轻轻按住伞柄,终究没有将那柄玄铁重伞撑开。
他忽然不想撑伞了。
任由微凉细雨拂过眉眼、打湿衣襟,晚风携着烟雨凉意,层层叠叠漫过周身。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荡的,方才唯有那一道仓促走来、清美温婉的身影。
那是他日思夜想、念念岁岁,却从不敢轻易触碰的执念。
是他藏在暗河冰冷血腥岁月里,唯一的温柔灯火。
他这一生,浮沉于暗河诡谲风波,日日刀光血影、杀伐缠身,早已心如寒石、七情渐寂,常年无念无挂、无心无牵。
明明他们之间隔着殊途陌路、隔着身份鸿沟、隔着此生无法逾越的山海,明明他早该斩断尘缘、放下执念。
可方才遥遥一望,看见她的那一刻,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
他本只是悄悄来的。
只想远远看她一眼,一眼便够。
仅此一念,支撑他踏雨而来,无惧暴露行踪,无惧卷入江湖纷争。
可他太清醒,也太自知。
他生于暗河,染尽血腥罪孽,双手沾满杀戮,一身阴寒诡戾,给不了她半分人间安稳,守不住她澄澈纯粹的来日,更配不上她干净温柔、不染尘埃的纯粹本心。
咫尺相望,已是他此生最大的奢望。
再无多余可能。
细雨绵绵,湿了衣衫,凉了眉眼。
苏暮雨缓缓垂下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素来淡漠无波、常年不起涟漪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极浅极淡、无人能够察觉的波澜。
那一点情愫,酸涩隐忍,温柔缱绻,又浸透了深入骨血的悲凉与无望。
一眼惊鸿,岁岁念之。
终究,只能相望,不能相近,只能惦念,不能相守。
可他好想,好想她,想见她,想告诉她。
她会怪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