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 易文君14

酒肆的门帘被穿堂风掀得轻轻晃荡，百里东君终究心善，见司空长风一身伤病、流落街头，不用易文君开口，索性将人暂且留下，让他在店里做个杂役，混口温饱。

可这位新来的小二偏偏是个妙人，待人接物两副模样。对着将他从路边救下的易文君时，他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腼腆，言行拘谨，连抬头对视都略显局促；可到了自家老板白东君跟前，便全然换了副姿态，散漫又懈怠。

分内的活计能拖则拖、能躲则躲，半点不上心，唯独对店里的美酒情有独钟，坛坛盏盏从不少饮，日日喝得眉眼惺忪。

百里东君瞧着这情形，越看越气，抬手重重将酒壶往桌上一放，瓷壶落桌发出闷响。

他瞪着趴在桌案上睡得安稳的司空长风，伸手狠狠推了对方肩头一把，拔高了声音嚷嚷起来。

“赔钱货！真是个赔钱货！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当小二的？我才是东家老板，赶紧起来干活！”

司空长风埋着脑袋，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木桌，眼皮都未曾掀动半分，只含糊地哼了一声，索性装聋作哑，依旧维持着酣睡的姿态，半点不肯动弹。

两人就这般暗自僵持着。也唯有趁着易文君不在店里，司空长风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偷懒耍滑，百里东君也才敢毫无顾忌地数落抱怨。

一想到今早出门寻访师兄的易文君，百里东君心头的郁气又添了几分，烦闷愈发浓重。

他口中的这位师兄，正是柴桑城顾家二公子顾剑门，也是易文君从前断然割舍的第一位心上人。

当年两人分开的前因后果，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那段时日他心绪低落，夜里躺在被窝里辗转难眠，偷偷抹过好几次眼泪，一度以为，自己和易文君之间，怕是这辈子都再无半点缘分。

后来倒是顾剑门行事失当，得罪了易文君的父亲易卜，易文君也就此与他断了情愫。得知此事时，百里东君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稍稍落地，压在胸口的大石也挪开不少。

“唉，也不知文君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百里东君长叹了一声，连折腾司空长风的心思都淡了。

他往后倚着椅背，闭上双眼，试图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惦念，整间酒肆里一时只剩风吹门帘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桌上纹丝不动的司空长风，眼睫轻轻颤了颤，悄悄掀开一条眼缝。狭长的眼眸里褪去几分醉意，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白东君这家伙都不出手，他怎么能浑水摸鱼呢？

他悄悄抬手，指尖抚过衣襟内侧，触到贴身藏着的一支小玉瓶。指节微微收紧，眉头轻轻蹙起，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那日的初见。

其实在他体力不支、彻底晕倒之前，便已经远远望见了那道身影。彼时晨光穿透晨雾，柔和地洒在天地间，一位青衣女子缓步而来，青丝如瀑，身姿娉婷。

容颜清丽温婉，眉眼间噙着浅浅笑意，发髻上簪着一朵寻常的路边野花，却难掩风华，宛如芙蓉映日，撞得他心口骤然擂鼓，心跳急促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于他而言，这份相救早已不止是萍水相逢。救命之恩在后，一见钟情在前，心绪早在望见她的那一刻便彻底沉沦，暗自动了心，也悄悄埋下了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