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十年空隙
Author: 温柔的哈密瓜

门板被里面的人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随后彻底敞开。

顾离笙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宽松的居家衣衫，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方才浅眠被惊醒，眼底还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可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难堪与彻骨的羞耻。她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不断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内心翻涌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珩视线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积攒到极致的悔恨与心疼轰然炸开。他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几乎是踉跄着站到她面前，眼眶猩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离笙……”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去触碰她，又怕惊扰到她，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我终于见到你了。”

顾离笙猛地往后缩了半步，像是被烫到一般，双臂下意识环抱在身前，将自己紧紧护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防备与自卑，十年的阴影早已刻进本能。她抬眼，眼底蓄满泪水，却硬生生逼出一片冰冷的漠然，声音干涩发颤：“你怎么会来这里？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萧珩摇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疼痛，“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一切。十年前那天晚上，你是赴我的约，你满心欢喜地要来见我，可我……却把你推入了万丈深渊。”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如果我没有约你，如果我亲自去接你，你就不会走那条夜路，不会遭遇那些噩梦。是我害了你，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熬了整整十年。”

一句句道歉，字字泣血。

顾离笙的情绪本就濒临决堤，被他这般直白地剖开伤口，脸上的冷漠终于裂开裂痕。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滚落，她猛地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语气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抗拒：“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你走！现在就走！”

“我不走。”萧珩态度执拗，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坚定，“十年我都等了，如今知道了你所有的苦，我怎么可能再转身离开？离笙，让我留下来，让我陪着你，往后的日子，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护着我？”顾离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混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凄厉又悲凉，“你拿什么护着我？萧珩，你知道你口中的那些事，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积压十年的委屈、痛苦、羞耻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天我开开心心出门，想着就算考不上好学校，只要能和你在一座城市就够了。可我走到半路，被人拖进小巷，受尽折辱！我想报警，我想让坏人得到惩罚，可我的家人拦着我！”

“他们收了别人的钱，把我的痛苦一笔勾销！”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上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扯动，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十七岁的我，被硬生生带去医院……那些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我被迫搬家，换掉所有联系方式，把过去彻底斩断。我躲着所有老同学，尤其怕遇见你，我怕你知道这一切，怕你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变成崩溃的呜咽，脊背弯下去，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直不起身：“我以为我把秘密藏好，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三年前我被人退婚，对方知道了我的过往，当众羞辱我……萧珩，你看看现在的我，满身伤痕，一身不堪，这样的我，还配得上你吗？”

萧珩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他再也顾不得她的抗拒，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当年那个干净纯粹的姑娘。那些过错不是你的，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作恶的人，是懦弱的旁人，唯独不是你！”

“别碰我！”顾离笙用力挣扎，抬手用力推开他。她力气不大，推得萧珩身形一晃，可那份排斥却无比清晰，“我不用你的怜悯，不用你的同情！你现在说这些漂亮话，不过是一时愧疚罢了！”

“不是愧疚！是爱！是我十年从未变过的心意！”萧珩稳住身形，红着眼眶嘶吼出声，“我找了你十年，念了你十年，重逢之后看着你独自硬扛，看着你被客人刁难，看着你旧伤缠身，我每一天都在心疼。如今知晓真相，我只剩下悔恨，我只想弥补你，只想陪你走出这片黑暗！”

“弥补？怎么弥补？”顾离笙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满是绝望，“发生过的事情，能当作从未发生吗？我身上的伤病，心里的阴影，能彻底消失吗？萧珩，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拼不回去，我就陪着你一起修补。”萧珩放软了语气，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十年的黑暗你一个人走了，剩下的路，让我陪你走好不好？你不用强迫自己立刻接受我，哪怕只是让我守在你身边，我也心甘情愿。”

“我不需要！”顾离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拒绝，态度决绝，“我一个人已经熬了十年，往后的日子，我照样可以一个人过。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躲藏，也习惯了被人指点议论。你的出现，只会一次次提醒我那些不堪的过往，只会让我更加难堪。”

“所以请你离开，不要再闯进我的生活，不要再揭开我的伤疤。”

她往前半步，伸手做出驱赶的动作，眼眶依旧通红，却强撑着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每说一句话，她的心就疼一分，可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她不能拖累眼前这个本该拥有光明人生的男人。

“我知道你心里愧疚，可这真的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别人的恶行买单，也不必为当年的意外自责。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萧珩望着她强装坚硬、实则摇摇欲坠的模样，泪水不断滑落，喉间哽咽得难以言语。他清楚她的顾虑，清楚她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可他做不到就此放手。

“我做不到放过自己。”他缓缓摇头，目光执着而深情，“一想到你因为我的邀约，坠入地狱整整十年，我这辈子都无法心安。离笙，我不求你现在就接受我的感情，只求你别再把自己关起来，别再独自承受一切。”

“身边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硬扛要好。你的腰伤，你的手伤，夜里做的噩梦，以后都可以告诉我，我来照顾你。”

“不必了。”顾离笙别过脸，不敢再看他深情的眼眸，那目光太过炽热，快要融化她伪装的外壳，“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的日子我自己能打理。萧珩，算我求你了，走吧。”

“你非要把我推得远远的吗？”萧珩的声音染上浓浓的无力，“就因为那些不属于你的过错，你就要斩断我们所有的可能？当年的心动，年少的期许，在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剩了吗？”

这句话戳中了顾离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积压多年的情愫翻涌上来，她鼻头一酸，眼泪又一次决堤。怎么会不剩？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想起十七岁的教室，想起那个温润的少年，想起那场没能赴约的相见。可念想归念想，现实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跨不过去。

“有又如何？”她哑着嗓子说道，“过去的心动，早就被现实碾碎了。如今的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们了。我们之间，隔着整整十年的苦难，隔着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过往。我们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

“我不相信永远不可能。”萧珩上前，再次尝试靠近，“只要你愿意试着打开心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我可以陪你去看医生调理旧伤，可以陪你走出心理阴影，可以陪你面对所有流言蜚语。不管未来遇到什么，我都站在你身前，替你挡风遮雨。”

“我说了不要！”顾离笙的情绪再度失控，声音陡然拔高，“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走！立刻离开我的房间！”

她上前拉扯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推出门外，动作慌乱又带着崩溃。后腰的旧伤因为大幅度动作骤然传来剧痛，她身子一歪，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得毫无血色。

“小心！”萧珩见状，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指尖触碰到她僵硬酸痛的腰背，心里又是一阵揪痛，“腰又疼了？你看看你，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

温热的触感落在腰侧，顾离笙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他的搀扶，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蜷缩着身体，一手死死按住后腰，一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走……求求你，快走吧……”她的声音微弱又无助，“别再逼我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看着她这般痛苦煎熬的模样，萧珩心里又疼又无奈。他知道，此刻步步紧逼，只会让她更加封闭自我。

他站在原地，望着墙角落泪的身影，眼底满是疼惜与不舍，良久，才缓缓挪动脚步，退到门口。

“我可以暂时离开。”他放缓语调，语气郑重无比，“但我不会放弃。离笙，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选择，可我会一直守在附近。你的身体，你的生活，我都会默默关注。”

“我不会再随意闯进你的房间打扰你，但我希望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撑不住了，只要你想找人说说话，回头的时候，我一定都在。”

顾离笙埋着头，肩膀不停颤抖，没有回应。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憔悴痛苦的模样刻在心底，随后轻轻带上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的身影，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份沉重的深情。

房门关上的瞬间，顾离笙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放声痛哭。十年隐忍，十年伪装，在今天彻底分崩离析。她以为守住秘密就能安稳度日，却没想到，秘密揭开的门板被里面的人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随后彻底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