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拍在巷口斑驳的砖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女孩攥着母亲塞给她的半块糖,站在自家破败的木门后,听着里面传来男人的怒吼和母亲压抑的哭声,指尖冻得发僵,糖块在掌心里慢慢化出黏腻的甜。
“还不上钱?你他妈当我是吃素的?”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近一米九的身量像半截黑铁塔,虎背熊腰,臂膀比寻常汉子的大腿还粗,黑色制服被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绷,肩线硬得如同刀削,走起来楼板都跟着轻轻发颤。
他的脸像块被风沙与窑火打磨了半辈子的粗岩石,轮廓棱角扎人,黝黑的皮肤紧绷在突出的颧骨上,眉骨一道两寸长的淡疤斜斜横过,把两道浓黑粗硬的眉毛劈得一半翘着,天生带着股压人的戾气。
一双眼睛不大,瞳仁黑得发沉,看人时瞳孔微微一缩,那目光便像淬了冰的凿子,直往人骨头里扎,整张脸绷得像拉满的弓,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好惹的劲儿。
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味和戾气,“欠周家老爷的债,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父亲烂赌成性,欠下周家巨额私债。
这类地下赌债不受律法管束,利滚利堆积如山,若是今日填不上,轻则废去手脚,重则拖走抵债,是这条陋巷人人皆知的规矩。
女孩听见半张脸肿得发乌的父亲进气少出气多带着哭腔的辩解,还有瓷器摔在地上的脆响。
弟弟缩在衣柜角落,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有我站在门后,像个被遗忘的物件,安静得像巷口的石墩。
母亲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她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推到那个男人面前。
“求求你们……别伤他……别伤我男人和我儿子……”
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儿子还小,我男人等会还得救命……我把我女儿给你们抵债,她很乖,她会干活,她什么都能做……求你们,放过他们吧……”
女孩懵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看清那个男人身后站着的少年。
他比她高许多,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像冰一样,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仿佛在看一件无生命的物品。
“她?”
少年身前的男人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胳膊,“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顶债?”
“妈妈……”
女孩吓得腿都软了,小手死死攥着妈妈给我的那颗糖,指甲深深陷入黏腻的糖浆里,滚烫的眼泪砸在妈妈的手背上。
“妈妈,我不去,我明天就去小学门口卖花,我帮你折工厂的纸盒子,一晚上折一百个,我们慢慢还钱,你别把我给他们……”
女孩吓得往后缩。
“啪!”
清脆的巴掌声突然砸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混着窗外风雪的呜咽,格外刺耳。
“躲什么!你爸快死了,你弟弟才七岁,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九岁了,应该知道懂事了,该为这个家分担了!你是当姐姐的,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懂点事好吗?”
女孩的半张脸瞬间麻得失去了知觉,火辣辣的疼从脸颊炸开,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牙磕到了地面,舌尖破了,淡淡的血腥味瞬间漫开在口腔里。
她震惊地看着母亲,愣在原地忘了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肿起来的脸颊往下滑。
母亲垂着头看着她,头发乱得像稻草,眼睛红得能滴出血,这些天熬出来的泪好像已经干了,只剩下胸口不住地起伏。
母亲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节都在抖。
她看着女孩摔在地上的样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让你听话!你爸躺在那里等着救命,你弟弟七岁都没吃过一顿饱饭,你怎么就这么自私!非要拖着全家人一起死吗!”
母亲说完后嘴抿得紧紧的,抬起的手又攥成了拳头,她别过头不看我,声音硬得像冰。
“我是你妈,我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好。”
母亲将女孩拉起来,却死死按住她的肩,把她往男人面前推,眼泪砸在女孩冻得通红的手背上:“她很乖的,她会听话,你们让她做什么她都做……她是我女儿,她能抵债的,求你们了……”
父亲被打得蜷缩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弟弟的哭声从里屋衣柜旁传出来,细碎又绝望。
女孩看着母亲哭得扭曲的脸,看着父亲垂下去的脑袋,突然明白了——他们选了弟弟,放弃了她。
少年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女孩面前,伸手推开了那个粗壮的男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别碰她。”
粗壮的男人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了手。
少年低头看向女孩,终于抬起了帽子。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一点少年人的温度。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捏住了女孩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说不出一个字。
母亲连忙替女孩回答:“她叫……她叫萦烬微。”
“萦烬微。”他念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标签。
“跟我走。”
他的手垂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和他的眼神完全不同,那点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烫得我几乎要哭出来。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她住了九年的家,那个她以为会永远是她家的地方。
父亲依旧蜷缩在地上,母亲已经转身蹲到父亲身边给他擦血,背对着她,连头都没回,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看着母亲不肯转过来的背,终于懂了,这一次,母亲是真的不要她了。
巷口的风更冷了,碎雪打在脸上,像针一样疼。
她被他拉着往前走,一步一步,离那个破败的家越来越远,离她曾经的名字越来越远。
萦烬微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母亲把她推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萦烬微了。
她只是一件,可以用来抵债的东西。
少年的脚步很快,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他一路没说话,直到上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周澌砚,我的名字。从今天起,你住我家。”
他说。
“听话,就没人会欺负你。”
车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却烘不热她冻僵的手脚,也烘不热她那颗沉到冰底的心。
她缩在座位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轿车缓缓驶离了她生活了九年的小巷,朝着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开去。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她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闭着眼,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