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切过教学楼的长廊,鎏金般的暖光漫过地砖、栏杆,把往来学生的影子拉得悠长。放学的喧闹渐渐散去,人流三三两两涌向校门,整条走廊褪去了白日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弛的慵懒。
陈深单手斜挎着书包,肩带随意滑到臂弯处,没有刻意去调整。身形早已抽长挺拔,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穿在身上,松松散散,领口最上方的纽扣没有扣住,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浅的脖颈。他步伐不疾不徐,眉眼间惯有的淡漠漫在眼底,长睫垂着,视线散漫地落在前方地面,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连日埋首试卷与课堂,千篇一律的日程磨得人提不起兴致。他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旁人拼尽全力追赶的名次、分数,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得来的结果,日复一日的重复,只剩下乏味。周遭总有人围着他示好、攀谈,或是远远投来目光,他向来淡然接下,不迎合也不疏远,心底始终隔着一层疏离。
就在他快要走到楼梯口时,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拦在了面前。
是隔壁班的女生,攥着衣角站在光里,脸颊从耳尖一路红到下颌,双手紧张地绞着校服下摆,头微微低着,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他,呼吸都变得急促。周围零星路过的学生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悄悄投来,走廊里一时静了不少。
陈深脚步顿住,慢悠悠抬眼。狭长的眼尾在夕阳下漾开一点浅淡弧度,墨色瞳仁澄澈却没什么波澜,既没有意外,也没有反感。这类场面他早已见惯,从初中到高中,递情书、当众表白的人络绎不绝,于他而言,和路上偶遇熟人打招呼没太大区别。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脊背挺直,姿态闲适,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两下书包带,耐心等着对方开口,神情松弛,看不出半分局促。
“陈深……我、我喜欢你很久了。”女生鼓起勇气说完,声音细弱发颤,脑袋垂得更低,紧张得不敢再看他。
话音落定的瞬间,陈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忖。
心里第一反应依旧是无趣。情爱纠葛、青涩告白,在他眼里都是徒增麻烦的琐事。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浅笑着婉言拒绝,利落划清界限,免得后续生出多余牵绊。可这一刻,连日堆积的枯燥忽然冒出头来。每天上课、刷题、考试,循环往复,日子平淡得像一潭静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微微偏了偏头,夕阳落在他半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眸色动了动,原本打算脱口而出的拒绝,慢慢咽了回去。
试试?
一个念头轻飘飘浮上来。反正闲来无事,整日埋头学习也着实乏味。旁人都说少年情愫热烈有趣,他从未真正接触过,不如就当打发时间,陪对方玩一玩,权当给单调的生活添点乐子。谈不上心动,更没有喜欢,纯粹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贪玩心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想通这一点,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样子,唇角浅浅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算不上温柔,更像是一种随性的应允。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开口回绝,只是微微颔首,声线清冽低沉,语调平淡无波:“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算是应下了这份告白。
抬手时动作慢悠悠的,随意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很清明,没有半分陷入爱恋的羞涩与悸动,只有看透一切的淡然,以及藏在深处、纯粹看戏般的慵懒。说完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楼梯的方向,仿佛刚刚应允的不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只是随口答应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全程他站姿松弛,肢体没有一丝僵硬,哪怕周遭有旁人观望,也全然不在意。指尖依旧闲散地搭在书包肩带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玩玩而已,不必当真”的漫不经心,十六岁夏夜。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宋长宁尽收眼底。
宋长宁手里还拎着两人的书包,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方才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一团冰碴,又闷又堵。他看着那个向来对谁都漫不经心的人,接受了别人的告白,多年来深埋心底的不安、醋意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他没有上前,默默转过身,率先走出了校门,坐上了等候在外的专车。
一路返程,车厢里静得可怕。宋长宁目视前方,全程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低气压。陈深后知后觉察觉到异样,几次主动搭话,都只换来对方寥寥数语的敷衍,他心里隐约明白,宋长宁大概是生气了,却没完全琢磨透这份怒意从何而来,只当是对方又莫名闹了别扭。
回到占地开阔的陈氏庄园,夏日的傍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习习。按照多年的习惯,宋长宁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理着琐事:在玄关摆好两双柔软的居家拖鞋,等陈深换好鞋后,沉默地上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卫浴间。
往日里,这样亲昵的动作里总会伴着细碎的闲聊、打趣,可今天,宋长宁全程沉默,手臂的力道沉稳,却少了往日的温柔缱绻。帮陈深打理好洗漱事宜,他又转身走进厨房,精心烹制了清淡可口的晚饭,餐桌上碗筷摆放整齐,菜式依旧合陈深的口味,可席间依旧无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餐结束,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庄园主楼的卧室里恒温空调早已开启,冷气源源不断地弥漫在房间各处。以往每到夜晚,宋长宁总会细心地拉严落地窗的窗帘,隔绝室外的夜风与夜色,将房间衬得温暖又静谧。
但今夜,他没有。
宽大的落地窗敞着大半,夏夜的晚风裹挟着室外的凉意一股脑灌了进来,和室内低温的空调冷气交织在一起,寒意层层叠叠。陈深本就不耐冷,钻进柔软的被褥里后,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薄薄的被子裹紧了肩头。
少年模样褪去大半,可骨子里依旧留着几分天真软意。缩在被子里的陈深,一边被阵阵冷风冻得微微蹙眉,心底泛起浅浅的委屈,一边还在暗自揣测宋长宁的心思。他想不通,不过是接受了一次表白,对方何以气成这般?明明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照顾依旧周全,可那份刻意的疏远,却直白地摆在眼前。
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以及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宋长宁坐在一旁的书桌前,借着台灯的光线翻看课业书籍,神情专注,自始至终没有看向床榻的方向。等合上书本,收拾好桌面,已是夜深。他站起身,打算按照惯例返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床上的动静响了起来。
陈深整个人被厚被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慢悠悠地顺着床沿挪动,一点点蹭到床边。他半直起身子,伸出手臂,试探着环住了宋长宁的腰,紧接着半个上半身直接俯趴下去,将脸颊贴在了对方的大腿上。
温热的被褥蹭过衣料,动作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与依赖。陈深的声音清浅,带着一丝被冷意浸出的微哑,依旧是平日里散漫冷清的调子,尾音轻轻拖长,唤了一声:“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宋长宁的身体骤然僵住。他垂眸看向伏在自己腿上的人,深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愠怒、酸涩、隐忍,还有压抑了数年的情愫,纠缠在一起。换做往日,只要陈深这般示弱亲近,他早就软了心肠,会伸手揉一揉对方的发顶,笑着打趣几句。
可今晚,他反常地沉默着,脊背绷得笔直,不仅没有抬手回应,甚至连低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就这么任由对方趴着,置若罔闻。
一人俯身相贴,主动示弱试探;一人立身不动,刻意冷漠疏离。
漫长的僵持就此拉开。窗外的晚风还在不停灌入,冷气绕着两人流转,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交叠的呼吸声。陈深环在对方腰上的手臂没有松开,脸颊贴着温热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身下人体温的起伏,还有那份毫不掩饰的冷淡。
他心里那点懵懂的委屈慢慢放大,也渐渐从对方反常的态度里,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从前那些细碎的关照、过分的黏腻、目光里藏不住的炙热,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十六岁的少年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此刻被冷落在原地,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长宁的生气,从来不是单纯的闹脾气。
夜风穿窗而入,裹挟着空调的冷气,在房间里绕来绕去。陈深伏在宋长宁的腿上,手臂依旧松松环着对方的腰,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衣料。
他心里大致猜得出几分缘由。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宋长宁眼底那些藏不住的在意、过分的亲近与占有欲,他不是浑然不觉。可猜到归猜到,他向来懒于深究,更不想主动去戳破那层微妙的隔阂。心知就算此刻开口追问,以宋长宁执拗又内敛的性子,也定然只会闭口不言,白费口舌。
念头不过转瞬一转,他便彻底放下了这点纠结。连日刷题备考本就耗神,又被一室冷意搅得浑身发懒,鼻尖萦绕着宋长宁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安稳又熟悉。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眼皮愈发沉重,方才那点试探与委屈,尽数被倦意吞没。
没多时,绵长平稳的呼吸便取代了方才轻浅的声响。陈深就这么维持着俯趴的姿势,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柔软的发丝蹭着宋长宁的裤面,整个人陷在这片温热的方寸之间,睡得毫无防备。
宋长宁僵立的身躯迟迟没有放松。垂眸看向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少年长睫低垂,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里的慵懒疏离,多了几分纯粹的软意。心底翻涌的火气、醋意与酸涩,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像是被温水缓缓浇熄,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无奈与隐忍。
他气陈深随心所欲,气对方轻易就接受了旁人的心意,更气自己数年来小心翼翼藏好的心思,只能在这样的夜里,借着闹别扭的方式流露分毫。可面对毫无防备睡去的人,所有的冷硬都再也撑不住。
窗外晚风不停灌入,凉意一阵胜过一阵。他能明显感觉到怀中人下意识地往自己怀里缩了缩,单薄的被褥根本挡不住寒意。
沉默良久,宋长宁终究是缓缓抬起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他小心翼翼托住陈深的后背,一点点将人打横抱起,迈步走向床铺。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将人轻轻放在床垫中央,他俯身拉过被角,仔仔细细地将人裹得严严实实,连边角都按压妥当,隔绝了四处窜动的冷风。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到身侧,只是在床边静静站了许久,目光沉沉地落在陈深脸上,里面藏着数不清的心事与求而不得的怅然。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还有窗外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
陈深睡得安稳,浑然不知身侧人辗转翻覆的心绪。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小别扭,睡醒了便翻篇。可宋长宁清楚,从傍晚看见那一幕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又伫立片刻,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手轻脚地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房门被无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