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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丝

蛊丝

重庆,老城区。雾都的夜色总是来得特别早。

沈鸢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件青铜器放进恒温柜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嘉陵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她开了一间古董修复铺,专门修复那些年代久远、破损严重的古物。无论是青铜器、玉器、瓷器还是书画,沈鸢来者不拒。这门手艺是外婆教的,外婆是苗疆后裔,据说祖上曾是寨子里的蛊师。但是,沈鸢从不相信这些。

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有——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掌心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生命线的中段延伸出去,一直连到手腕内侧。那不是普通的掌纹,而是一条——

蛊丝。

一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从她记事起,只要盯着一个人或一只动物看得太久,就能看见他们身上缠绕的丝线。那些丝线有的细细短短,像蛛丝一样脆弱;有的粗粗长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人身上,将他们裹成一个茧。

缠得越多,死得越近。

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记住,不要让人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还有——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后背的印记。”

沈鸢的后背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虫子,栩栩如生。她从来没让任何人看过。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沈鸢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上沾着水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半边眼睛。

沈鸢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睛。暗金色,像是熔化的金属在眼底流动,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鸢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见了——

男人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蛊丝。那些蛊丝不是缠绕在他体表,而是从他体内渗出来的。它们从他的皮肤下钻出,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在他周身游动、缠绕、撕咬。

多到数不清。

沈鸢的脸色变得苍白。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蛊丝。那些丝线粗得吓人,每一根都像是在吸食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无数条锁链捆绑的囚徒,动弹不得。

“你是沈鸢?”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对。”沈鸢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你是?”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身上。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身上……”他的声音顿了顿,“有什么东西。”

沈鸢的心猛地一跳。“你什么意思?”她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袖口。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布包里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朴,但沈鸢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玉佩。它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黑雾,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

“我听说你能修复任何古物。”男人说,“这东西,能修吗?”

沈鸢盯着那块玉佩,心跳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那玉佩里封印的东西正在苏醒。它在呼唤她,呼唤她体内的什么东西。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沈鸢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碰到的皮肤滚烫得像是在燃烧。那块胎记——那只蜷缩的蛊虫——它在动。

“抱歉。”沈鸢强撑着说,“这件东西,我修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见底,却又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它认你。”他终于开口,“只有你能修。”

“可我——”

话还没说完,玉佩突然发出一声脆响。表面的黑雾剧烈翻涌,紧接着,一道裂缝从玉佩正中央蔓延开来。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店铺。

沈鸢的瞳孔急剧收缩。在那翻涌的黑雾中,她看见了无数虫蚁的影子。它们在尖叫,在撕咬,在吞噬。就像——

就像八百年前那场祭典上发生的一切。

“不好。”男人的脸色骤变。他猛地一把抓住沈鸢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

就在那一瞬间,无数黑色的虫蚁从黑雾中冲出,像是饥饿了千年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直直地朝沈鸢扑了过来。但它们没有碰到沈鸢,因为男人的掌心渗出了血。

暗红色的血。但那血的颜色却在迅速变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一样。血液落地的瞬间,那些虫蚁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退开。

可更多的虫蚁涌了上来。

“闭眼。”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沈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在了他的胸口。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深山老林里的腐叶,又像是古墓中的尘埃,还有——

血的味道。

“别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些东西,不能直视。”

沈鸢闭上眼睛,却依然能感觉到那些虫蚁正在疯狂地撞击着什么。一道屏障。是他用血筑起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撞击声渐渐停止了。沈鸢睁开眼睛,发现店铺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黑雾散去了,虫蚁也消失了。柜台上、地上、墙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灰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成了灰。

但男人身上的蛊丝却更多了。密密麻麻,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

沈鸢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突然明白了什么。“你用自己的血……喂它们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紧锁。他的掌心有一道血痕,不是划伤,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留下的痕迹。

“你到底是谁?”沈鸢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找我?”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芒,像是在燃烧的余烬。

“我叫容渡。”

他说。

“八百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鸢愣住了。“八百年?”她茫然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容渡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颈。沈鸢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按压的位置,正是那块胎记所在的地方。

“果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天蛊碎片,就在这里。”

“天蛊?”沈鸢的瞳孔剧烈收缩,“你在说什么?我身体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因为你是她的后人。”容渡说,“八百年前那个祭品的后人。”

“你身上流着她的血,所以她身上残留的天蛊碎片,才会认你。”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外婆,苗疆后裔,蛊师的后人,那些她一直以为只是迷信的故事,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艰难地开口,“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因为它醒了。”容渡的声音变得沉重,“天蛊醒了。蛊渊要裂了。”

“如果不能在它完全苏醒之前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整个天下,都将沦为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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