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荣一身华贵朝服,锦缎绣纹流光熠熠,周身仪仗簇拥、气度煊赫,站在暖阳之下,尽是嫡皇子的风光矜贵。他早已留意到这边朴素的车马,目光第一时间便穿透随行侍从,精准落在尹清辞明艳绝色的面容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与势在必得的贪念。
他第一次见尹清辞的时候,是清辞去上香,容貌昳丽,温柔的似水一般,身份又尊贵,笃定这京城最拔尖的贵女终将入他府邸,成为他名正言顺的荣王妃。到头来阴差阳错,几经算计,却只换得尹秋为妃,反倒让本该属于他的人,落入了玄凌这个废物手中。
视线扫过玄凌清瘦单薄、透着常年孱弱寒凉的身形,再对比自己一身尊荣煊赫,玄荣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轻蔑的淡笑,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假意温和,字字句句皆是刻意奚落:“九弟,新婚次日便入宫谢恩,倒是勤勉守礼。只是九弟如今身为王爷,车马仪仗却这般简陋寒酸,未免太过落魄,丢了皇室血脉的颜面。”
他刻意停顿片刻,余光不忘暧昧扫过身侧的尹清辞,话里有话地继续敲打:“二小姐才貌双绝、风华冠绝京畿,是世间难得的佳人。如今屈身嫁入凌王府,跟着九弟受这般清贫冷眼,着实委屈了绝世佳人。”
这番话明着惋惜,实则极尽嘲讽。一来贬低玄凌落魄无用、护不住王妃,二来当众暗示尹清辞所嫁非人、明珠蒙尘,句句都在戳玄凌的痛处,也试图挑拨二人新婚的微妙关系。
玄凌立于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闻言眸底浅浅的暖意瞬间尽数褪去,重归一片冰封沉寂。面对玄荣赤裸裸的挑衅与轻蔑,他面上无半分喜怒,既不辩驳,亦不窘迫。从小到大,玄荣这般居高临下的奚落、肆意践踏的羞辱,他早已听了无数遍,早已麻木漠然。
可唯独此刻,对方话语里暗含的、对尹清辞的觊觎与轻薄,让他胸腔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
他太了解玄荣的性子。此人极度自负偏执,占有欲极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执念深重、势在必得。今日这番试探与打量,绝非随口寒暄。
玄荣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野心筹谋,心底早已暗自盘算。他如今身居嫡位、圣宠在身,储君之位唾手可得,待他日他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江山,大权在握、无人制衡之时,区区一个有名无实的凌王,根本不值一提。
到那时,他便寻由头废去玄凌的王位,打散这桩荒唐的捆绑姻缘,堂堂正正将风华绝代的尹清辞接入后宫,以至尊之位,册封她为最盛宠的贵妃,让她褪去一身清贫寒凉,坐拥世间极致荣华,也圆满自己多年执念。
这般隐秘又狂妄的心思,被玄荣完美掩藏在温和笑意之下,无人窥见。他依旧端着温润兄长的姿态,看着眼前清冷孤凉的玄凌,只当对方是任由自己拿捏、肆意羞辱的蝼蚁。
不等玄凌出声,尹清辞已然浅浅抬眸,笑意温婉却带着不卑不亢的锋芒,从容开口,淡淡将对方的奚落尽数挡回:“殿下说笑了。夫妻共处,安稳为上。臣妇夫君虽仪仗朴素,却恪守礼制、忠心侍君,从无半分逾矩失仪。荣华外物皆是浮云,守心守礼、无愧天地,便无半分落魄丢人之处,再一个,荣王殿下,如今,该唤我一声,弟妹。”
一语落地,不卑不亢、分寸得当,既护住了玄凌的体面,又未曾半分越矩失仪,堵住了玄荣所有奚落的口舌。
玄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没料到素来低调温顺的尹清辞,竟会当众顶撞自己、维护玄凌。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明艳从容的女子,眼底的执念与欲望愈发浓重,心底夺权夺人的念头,愈发坚定。
玄凌垂眸落在身侧挺身护他的女子身上,冰封的眼底,再次泛起一丝细碎绵长的动容。
就在玄荣笑意凝滞、心底贪念疯长,玄凌默然动容望着身侧女子的微妙时刻,一道温柔似水的轻唤,慢悠悠从身后传来,轻柔婉转,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眼前紧绷又微妙的氛围。
“二妹。”
声音软糯轻柔,带着刻意雕琢的温婉柔和,听似亲昵和睦,落在静谧宫门前,却无端透着几分刻意的端庄得体。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尹秋一身制式华贵的荣王妃朝服缓步而来,锦缎衣料流光璀璨,周身绣着精致繁复的鸾鸟纹样,头戴赤金点翠珠冠,步摇随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潋滟,贵气逼人。她身姿优雅、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入主荣王府、深得圣宠的矜贵从容,举手投足皆是经年练出的大家风范,温婉端庄,落落大方,是世间最合乎礼法、最受世人称颂的规整闺秀模样。
可唯有尹秋自己心底清楚,这身碾压京中无数贵女的尊荣华贵,是她踩着亲妹的前程算计得来的。抬眸望向身前的尹清辞,心底便不由自主生出一层清晰的落差。她素来知晓,自己从未及清辞半分绝色。她的美是刻意修饰、循规蹈矩的端庄,是靠着妆容衣饰、身份尊荣堆砌出的华贵;而尹清辞的美,是浑然天成、骨血里带出的明艳灵动,不经雕琢便风华灼人,眼底藏着温润风骨与暗藏锋芒,鲜活又夺目,是她穷尽半生也复刻不来的绝色气韵。
一念至此,浅浅的愧疚骤然漫上心头。
她终究是亏欠的。
自幼姐妹相伴,清辞性子纯粹温顺,事事谦让于她,从不与她争抢风光宠爱。本该坐拥储妃尊荣、匹配盛世良缘的人是尹清辞,本该被玄荣倾心相待、被万人艳羡的人也是尹清辞。是她被权势富贵迷了心智,心生贪念,不择手段设计构陷,亲手碾碎了亲妹的锦绣前程,将本该属于清辞的一切,尽数抢来安在了自己身上。看着清辞明明惨遭算计、被迫嫁入清贫凉府,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无半分落魄颓态,她心底那点愧疚便愈发真切。若不是她的阴私,清辞绝不会落得如今被迫捆绑、受尽冷眼的境地,可是,是她自己运气不好,那日她安排的,本不是玄凌,而是他们的表哥林轩,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贱种。
可这份柔软的歉意,仅仅存续了瞬息,便被汹涌的危机感狠狠覆压、碾碎殆尽。
方才她坐在马车上,将宫门之前的种种尽收眼底。玄荣看向尹清辞时,那毫不掩饰的惊艳、贪恋与势在必得的执念,刺得她双目发涩、心底发寒。从前素来低调藏拙、处处退让的尹清辞,今日褪去所有温顺隐忍,妆容明艳、气场全开,从容回击玄荣的刻意奚落,坦然护住落魄卑微的玄凌,进退有度、风骨凛然,一身风华灼灼夺目,轻易便压过了她这身极尽华贵的荣王妃气派。
可眼前的景象狠狠打破了她的臆想。
尹清辞哪怕身陷泥泞,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璀璨风华。她无需华贵仪仗、无需尊荣身份,仅凭一己气韵,便足以惊艳全场,轻易夺走所有目光,就连她的夫君、堂堂嫡皇子玄荣,目光也始终萦绕在清辞身上,对这个亲手为他娶妻的正妃,反倒淡漠无感。
极强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尹秋的心神,心底的愧疚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忌惮与不安。
她费尽心思、不择手段换来的荣王妃尊荣、眼前的滔天富贵,似乎在尹清辞与生俱来的绝色风华与通透风骨面前,变得廉价又可笑。只要尹清辞一日存在,她窃取来的安稳与荣光,便永远有瑕疵,永远随时面临被夺走的风险。玄荣的执念、旁人的对比、自身的逊色,层层叠叠的压力席卷而来,让她愈发焦躁戒备。
心底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柔无害的嫡姐模样,笑意温婉亲昵,挑不出半分错处。她缓步上前,姿态亲和端方,柔声再度轻唤:“二妹,许久未见,没想到竟是入宫才得相见。昨日大婚仓促,姐妹各自忙碌,我竟没来得及好好与你说上几句体己话。”
尹清辞抬眸看向迎面走来的亲姐,眼底神色清淡无波,瞧着她一身极致华贵、步步矜贵的模样,心底毫无半分暖意。过往多年姐妹情分,早已在那场龌龊算计里消磨得七零八落,只剩薄薄一层姐妹名分,撑着人前的体面。
她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笑意规矩得体,却未抵达眼底,语气轻柔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长姐如今身居荣王妃尊位,风光夺目,倒是比从前愈发端庄华贵了。”
这话听似夸赞,无半分棱角,却暗带浅淡疏离。
尹秋闻言,眼底笑意更深,顺势拉近了几分距离,做出亲昵无间的姿态,抬手似是想要轻抚她的鬓发,柔声细语,关切满满:“不过是沾了天家恩典的光罢了。倒是你,二妹,昨日仓促出嫁,入了清冷凌王府,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九弟性子孤冷寡淡,府中又素来冷清,无人伺候周全,你自小养尊处优,骤然去到那般简陋寒凉的地方,定然诸多不适,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她字字句句皆是温柔关切,听似真心惦念妹妹处境,实则字字暗藏试探与怜悯,变相提醒在场众人——尹清辞嫁得落魄、境遇凄凉,如今过得远不如她。
周遭立着不少宫人侍卫,皆是耳聪目明之辈,闻言纷纷悄然侧目,眼底藏着细碎的打量与唏嘘。
尹清辞将旁人细碎神色尽收眼底,心底通透澄澈,瞬间看穿了尹秋故作温柔的算计。她不慌不忙,依旧维持着温婉从容的仪态,轻轻避开尹秋的手,动作客气疏离,不显生硬,却摆明了距离。
随即,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语声轻柔温婉,字句却落地有声、分寸凛然:“劳长姐费心挂念,臣妇在凌王府诸事顺遂、安稳无忧。夫君心性端正、沉稳知礼,待我敬重有加、周全妥帖。府中清净宁和,无俗事叨扰,昨日新婚之夜,夫君待妹妹更是温润有礼、极尽体恤。不知姐姐过的如何?”
一语巧妙回击,不动声色间堵死了尹秋的怜悯,更是隐晦点破——她如今日子安稳顺遂,无需旁人假意同情,同时也护住了玄凌的体面。
尹秋脸上的温柔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本想借着关切之名,当众衬托尹清辞的落魄委屈,彰显自己的尊贵顺遂,没料到尹清辞如今这般伶牙俐齿,滴水不漏,半点不给她拿捏的机会。
她心头微涩,那点转瞬即逝的愧疚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愈发浓烈的忌惮。眼前的尹清辞,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顺退让、任她拿捏的小姑娘了。褪去藏拙的锋芒,沉稳通透、口齿伶俐,气场全开,连应对人心算计都这般游刃有余。
可面上她依旧不肯罢休,微微蹙眉,故作忧心忡忡的模样,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二妹何必这般硬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凌王府清冷破败,九弟无势无宠,在朝中毫无立足之地,你跟着他,日后无依无靠、受尽冷眼,何其委屈。若是受了苦,只管告诉姐姐,姐姐定会替你做主。”
这话已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高高在上,尽显她如今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