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失手砸伤夫君,这般荒诞离谱的事若是传出去,满城都会议论纷纷,她往后在京中、在凌王府,根本无立足之地。
双喜跟在她身后,满脸焦灼与无奈,看着自家小姐低头捣鼓药膏,忍不住小声规劝:“二小姐,就算您再不喜欢姑爷,心里再不情愿,也不能动手伤人啊。这可是新婚之夜,传出去旁人哪里会管缘由,只会说您跋扈无状,到时候您可怎么做人?”
尹清辞指尖捻着微凉的药膏,动作未停,全程沉默不语。此刻她满心窘迫尴尬,根本无从辩驳。昨夜二人明明相敬如冰、恪守分寸、各守边界,谁能料到晨起一个无心翻身,竟闹出这般天大的乌龙。
她敛去眼底的局促,端着调好的药膏,轻步走入内室。
寝殿红烛余温未散,晨光透过窗纱浅浅落进屋内,落在玄凌清冷挺拔的身影上。他端正坐在床榻边缘,脊背挺直,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抵着太阳穴,微微按压着,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色与无奈。彻夜紧绷的疲惫,加上方才猝不及防的一击,让他素来沉稳无波的神色,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累。
听见脚步声走近,玄凌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沉沉望来,眼底无愠怒、无苛责,只剩一片淡得近乎清冷的漠然,却偏偏让尹清辞愈发手足无措。
她屏住细碎的呼吸,俯身凑近床前,小心翼翼抬手落在他唇角泛红的肿处。尹清辞的指尖柔软温热,带着药膏淡淡的清润凉意,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肌肤上。她动作极轻,缓缓打着圈缓慢揉按,力道温柔克制,生怕稍重一分,又添他半分痛感。
温热柔软的指腹反复摩挲过唇角破皮红肿的位置,细腻的触感格外清晰。玄凌身形微僵,常年无人近身的肌肤骤然被这般温柔触碰,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他垂眸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轻敛,晨光落在她的侧颜,柔和了她紧绷局促的神色,一室静谧无声,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织,氛围微妙又尴尬。
这份微妙的温存并未持续多久,殿外侍女轻细的提醒声缓缓传来,瞬间打破了满室静谧。今日是二人新婚次日,按宫中礼制,需一同入宫面圣谢恩,半点耽搁不得。时辰已然不早,若是耽误了入宫时辰,便是藐视圣恩、失仪不敬的大罪。
尹清辞动作一顿,连忙收回手,指尖骤然离了他微凉的唇角,心底那点细碎的尴尬愈发浓烈。她慌忙垂落眼帘,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弄疼你了。时辰不早,我们该起身梳洗入宫了。”
玄凌薄唇微抿,下意识抬手轻触唇角尚未消退的红肿,指尖残留着她温热柔软的触感,心底那点奇异的滞涩久久不散。他抬眸看向眼前局促不安的女子,清冷的嗓音没什么起伏,只淡淡颔首:“嗯。”
简短一字,算是应下。他缓缓直起身形,起身时动作从容规整,褪去了方才静坐的倦态,转瞬便恢复了平日清冷矜贵的王爷气度,仿佛方才那点微妙的近身缱绻,从未发生过半分。
一众丫鬟连忙上前伺候梳洗更衣。双喜亲手取来规整端庄的朝服,衣料是上等云锦,绣着细密雅致的云纹,色泽素雅端庄,最合入宫谢恩的礼制。
尹清辞端坐镜前,眉眼温顺沉静。铜镜光润澄澈,映出她清丽秀气的容颜,昨夜凌乱的鬓发已然梳理整齐,乌黑发丝柔顺如瀑,垂落肩头。双喜手持温润木梳,指尖拢住长发,动作轻柔舒缓,一点点细细顺通,不敢有半分拉扯。
她看着镜中神色淡淡的自家小姐,终究忍不住低声念叨,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姐,待会儿入宫面圣,今日晨起的乌龙,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怕是要惹来闲话。”
尹清辞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应道:“我知道。”
双喜手上梳发的动作愈发轻柔:“这便好。今日入宫贵人云集,各家王公王妃都会到场,到时候您可有得累了。”
梳顺长发后,双喜利落替她挽起规整的朝髻,褪去了昨夜新婚的娇媚松散,添上几分端庄肃穆。双喜捧着一支温润白玉簪,轻轻斜插入发髻,轻声细语道:“这支玉簪最是素雅低调,刚好配今日的朝服,入宫里最是稳妥,不显张扬。”
尹清辞微微颔首,抬手取过一旁的珍珠流苏玉簪,目光平静坚定:“可我今日偏要张扬些。替我改妆,尽我容貌所长,往明艳精致了化。”
她心中自有盘算。无他,今日宫中权贵齐聚,长姐尹秋定会身着华服、仗着荣王妃的尊荣高调亮相,炫耀自己攀得良婿、风光无限。从前她处处隐忍藏拙,次次被长姐压过风头、沦为陪衬,如今她再也不愿委屈自己。长姐费尽心机、构陷至亲换来的荣华风光,她偏要亲手压下,让对方心生膈应、自食恶果。
双喜闻言手上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满是惊愕,慌忙压低嗓音劝阻:“小姐,入宫面圣最重仪态规矩,向来以素雅端方为尊,若是妆容太过明艳夺目,被人抓住把柄非议。”
尹清辞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决,没有半分退让:“无妨,规矩得体便可,不必刻意藏拙。听我的,重新梳理发髻,换支亮眼的珠翠,妆容往精致明艳了化。”
双喜一愣,转瞬便彻底回过神来,瞬间洞悉了自家小姐的心思。
她自小陪在尹清辞身侧,最清楚府中所有隐秘恩怨。大小姐尹秋一心攀附荣王玄荣,为了坐稳荣王妃的位置,不惜暗中设计陷害至亲,耍尽龌龊手段,生生夺走了原本属于尹清辞的婚事。京中人人皆知,荣王素来倾心清辞,且清辞的容貌气韵、才情风骨,样样远超尹秋。往日各类宴席盛会,皆是清辞刻意低调藏拙,也为了姐妹们着想。
今日宫中大聚,尹秋定然会盛装出席,大肆炫耀自己的尊荣身份。小姐此番刻意褪去素净、展露风华,哪里是不懂规矩,分明是不愿再隐忍退让,要堂堂正正压过苦心算计的长姐,让她的阴谋与得意尽数沦为笑话。
心底全然知晓缘由,双喜虽依旧忧心宫中流言非议,却也不忍再违逆小姐心意,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劝阻的神色,轻声应道:“奴婢知晓了。”
说罢,她利落拆去原本规整素净的发髻,重新为尹清辞打理发式。此番不再一味求稳,特意梳了一款更为灵动精致的垂云髻,又换上那支缀满细碎珍珠的流苏玉簪,珠翠熠熠生辉,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流光婉转,雅致又明艳,分寸恰到好处。
随后双喜取来胭脂水粉,细细勾勒眉眼,淡扫蛾眉,轻晕腮红。恰到好处的明艳妆容,不越礼制半分,却足以将原本清丽绝尘的容貌衬得愈发夺目,温婉眉眼间藏着迫人的风华,惊艳却不浮夸。
一番梳洗完毕,尹清辞抬眸起身,身姿亭亭玉立、仪态端方,褪去往日的隐忍黯淡,尽数展露藏于深处的灼灼风华。
一旁静立等候的玄凌,目光不经意落至她身上,脚步微顿,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骤然凝住,竟微微怔住。他素来心性淡漠、心如止水,极少被外物扰神,可此刻视线牢牢锁在尹清辞身上,一时无法移开,心底无端泛起一丝难言的细碎波澜。
那夜前,他们也在宫中见过几面,她或是素衣敛容,刻意温顺低调,将自身风华尽数掩藏,玄凌从前只当她是温顺普通的世家女子,无半分特殊印象,只不过,她不会跟别人一起奚落他,欺负他,他从来没有想过,尹清辞会成为她的妻子,可此刻的尹清辞,褪去所有隐忍藏拙,眉眼精致清丽,珠翠流光衬得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间,温婉雅致又自带灼灼风华,夺目却不艳俗,端庄又尽显绝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惊艳却不张扬。
他静静望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心底悄然浮起一丝细碎的悸动,暗自满心讶异。原来他这场奉旨得来的婚事,这位被迫捆绑的王妃,竟生得这般惊心动魄的绝色风姿。清晨她近身换药的柔软温热触感尚未彻底消散,此刻又见她这般灼灼动人的模样,心底那点浅淡的异样,愈发清晰分明。
他素来隐忍克制,瞬间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讶异与异动,敛尽眸中所有细碎波澜,即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沉稳、淡漠疏离,神色无懈可击,无人能窥见他方才片刻的失神与心绪动荡。
他声线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淡淡开口:“走吧,时辰不早,入宫尚需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