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瓦高墙下的活阎王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苏明鸢坐在侯府派来的青布马车上，指尖抠着冻硬的棉垫边沿，指节泛白。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她抬眼就能看见靖安侯府那两扇朱红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像是前世她断气前，庶妹苏明瑶戴在手上、狠狠扇她的那只赤金镶宝石镯子。

前世她跟着母亲被侯府扔在乡下庄子里待了十五年，临到及笄才被接回侯府。原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谁知进了府却是进了狼窝。柳姨娘掌着中馈，明里暗里给她们母女使绊子，苏明瑶抢了她的婚事，还污蔑她与人通奸。最后一杯毒酒灌下来，她和母亲在冷院里烧得没了人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火焰燎过皮肤的灼痛感仿佛还刻在骨头上，苏明鸢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底翻涌的恨意。再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腮边还挂着两滴冻得冰凉的泪，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侯府气派吓住的乡下丫头。

"哟，这就是大姑娘？怎么冻成这副样子？" 门口站着个穿青缎比甲的妈妈，是柳姨娘的心腹王妈妈。前世就是她亲手把毒酒端到她们母女面前，还笑着说："大姑娘安心上路，姨娘和二姑娘记着你的好呢。"

王妈妈上前掀开车帘，语气里的轻视藏都藏不住，伸手就想去拽苏明鸢的胳膊，那指甲缝里还藏着蔻丹的红，像淬了毒。苏明鸢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肩膀撞到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怯生生地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对不起，我手凉，别冻着妈妈。"

王妈妈扑了个空，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更加瞧不上这上不得台面的嫡女，撇了撇嘴："罢了，快下来吧，夫人和侯爷在正厅等着呢，别让贵人等急了。"

苏明鸢扶着车辕往下走，脚刚沾地，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环佩声，苏明瑶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梅花的袄裙，扶着柳姨娘的手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姐姐可算来了，我和母亲盼了你好几天呢。"

柳姨娘穿着石青色妆花褙子，头上插着赤金镶东珠的头面，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眉眼温和："路上累了吧？快进去暖和暖和，我让人炖了姜汤。"

若不是亲眼见过这对母女如何将刀捅进自己心口，苏明鸢还真会被这副慈祥和善的样子骗过去。她攥了攥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里，疼得她瞬间清醒，低着头往台阶上走，脚步虚浮，像是踩不稳似的。走到苏明瑶身边时，脚下忽然一滑。

"哎呀！"

苏明鸢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手胡乱地一抓，正好扯住苏明瑶袄裙的裙摆，刺啦一声，上好的云锦面料从下摆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连苏明瑶腰上系的珍珠腰带都被扯断了，圆润的珍珠滚了一地，有几颗还蹦到了柳姨娘的鞋面上。

苏明瑶的脸瞬间就白了，这条裙子是她特意让京里最好的绣娘赶制的，就是为了今天在苏明鸢面前撑场面，没想到刚穿就被毁了。她抬手就要扇苏明鸢的耳光，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柳姨娘按住了。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扶住站不稳的苏明鸢，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吧？地滑，小心点。" 说着回头瞪了王妈妈一眼，"怎么伺候的？不知道地上有雪滑吗？还不快扶大姑娘进去！"

苏明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吓坏了，小声啜泣着："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二妹妹的裙子多少钱，我、我赔你。"

苏明瑶气得胸口起伏，刚要发作，就听见正厅里传来靖安侯的声音："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几人赶紧收敛神色进了正厅，靖安侯坐在主位上，身边还坐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那人面上戴着半块银面具，露出的下颌线冷硬得像刀刻的，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明明屋里烧着地龙，苏明鸢却觉得那股寒意比外面的雪还要冻人。

是摄政王萧玦。

苏明鸢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前世她回府这天，明明只有侯府的人在，根本没有摄政王的影子。

靖安侯看见她进来，眉头皱得死紧，语气里满是不耐："这就是明鸢？怎么这般没规矩？还不快给摄政王殿下请安。"

苏明鸢压下心里的疑惑，刚要屈膝行礼，就看见萧玦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磨砂纸蹭过木头：

"你刚才在门外，是故意扯坏苏二姑娘的裙子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