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山上,两团毛茸茸的身影从石缝里挤了出来。桑辰在前,桑赐紧随其后。兄妹俩半大的身子刚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尾巴尖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霜花。桑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几颗尖尖的乳牙,前爪在雪地里按出一对可爱的梅花印。
“哥,我们今天吃什么?”她仰起脑袋,蓝灰色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
桑辰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尾巴轻轻扫过她的鼻尖:“你昨晚不是说想吃岩羊?”
“我说的是梦话!”
“所以哥哥记了一晚上。”
桑赐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咬他的耳朵。桑辰灵巧地侧身躲开,四只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兄妹俩嬉闹了一阵,最终在背风的岩石后停了下来。桑辰伏下身,目光越过山脊,耳朵朝不同方向转动着,像两台精密的天线。桑赐安静地趴在他身边,学着哥哥的样子竖起耳朵,但她暂时还分辨不出风声中哪些是岩石的低语,哪些是猎物的心跳。
穿越到这座雪山已经快一年了。准确地说,是胎穿。从懵懂的幼崽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起,桑辰就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妹妹。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名字,只是两团挤在母亲腹侧的小毛球,眼睛上的蓝膜都没褪尽,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但桑辰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数日子了。
前世的记忆如同湖底沉睡的石头,既清晰却又遥远。他记得自己二十二岁,在北方一所大学攻读生态学。大三那年,他跟随导师进入了茫茫野外来进行雪豹栖息地调查。夜晚,他们宿在简陋的帐篷里,四周静谧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潺潺的溪流。突然间,从远处的山脊上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吼叫。那是他第一次在野外听到雪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带队导师告诉他,那是母豹在呼唤她的幼崽。这个声音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中,成为了他生命中难以磨灭的痕迹。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他缩在一个温暖、逼仄的空间里,四周是柔软的血肉,心跳声像鼓点一样密集而有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重生了,重生在一只即将出生的雪豹幼崽体内。而他的妹妹,那个和他一起在黑暗中蜷缩着的另一个生命,在降生后第一次发出微弱叫声的时候,桑辰就认出了她。
她也是穿越的。那种眼神,那种新生儿不该有的、带着茫然和审视的目光,和他一模一样。
他们不会说话,但两个人类灵魂被困在雪豹幼崽的身体里,有的是办法交流。桑赐还没睁眼的时候就会用爪子拍他的鼻子,那节奏分明是有规律的摩尔斯电码。桑辰当时差点在母亲怀里笑出声来。一个高中生,居然会摩尔斯电码。
后来他才知道,桑赐前世是个高三生,喜欢一切关于动物的东西,打算大学读兽医。现在好了,穿越成雪豹,也可以算专业对口了。
但胎穿意味着一切从零开始。他们是真的从喝奶、学走路、学捕猎一步步过来的。母亲是只经验丰富的母豹,独自抚养两只幼崽,捕猎技巧精湛,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得令人发指。桑辰跟着母亲学到了很多东西——如何在雪地中无声地移动,如何利用地形接近猎物,如何判断风向不让气味暴露自己。桑赐学得比他慢一些,但她有一个优势:她比桑辰更纯粹地享受做一只雪豹。
“哥,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趴在雪地里追旱獭?”她轻声问道。
“没想过。”桑辰正盯着远处一只探头探脑的旱獭,身体压得极低,腹部几乎贴着雪面,“我那时候连旱獭长什么样都只在图鉴上看过。”
“我倒是梦到过。”桑赐小声说,“梦见自己在雪山里跑来跑去,后面有东西在追我。”
“什么东西追你?”
“不,不是东西,是风。很大的风。”
桑辰没有再问了。他知道桑赐有时候会梦到一些奇怪的碎片,像是前世记忆和今生意象的混杂。她自己倒不在意,说梦就是梦,醒了就忘了。但桑辰注意到她偶尔会在夜里醒来,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半晌不动。
旱獭终于探出了半个身子。桑辰瞬间弹射出去,四肢在雪地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起的雪沫在身后拉出一道白线。旱獭尖叫着往洞里缩,桑辰的前爪堪堪擦过它的尾巴尖,只抓到一把松软的泥土。他在洞口紧急刹停,转过头,看到桑赐趴在原地,用两只前爪捂住了眼睛。
“没抓到。”桑辰走回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桑赐放下爪子,“但你刚才冲出去的那一下好帅。”
“……你能不能关注点有用的信息?”
“有用的信息就是,那个旱獭洞有三四个出口,你从正面冲,它肯定从后面跑。”桑赐一本正经地分析,“下次我从侧面包抄,你正面驱赶,应该能成。”
桑辰盯着她看了两秒。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战术分析了?
“你教的啊,”桑赐理所当然地说,“你上次跟妈学捕猎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回来还给我画了洞口分布图,用爪子在雪地上画的。”
桑辰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在雪地上画了图,三个圈代表洞口,箭头代表进攻路线,最后被一阵风吹没了。他画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桑赐在旁边看着,还以为她在晒太阳打盹。
“所以你在学。”他说。
“我在学。”桑赐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哥,你不会以为我只会在雪地里打滚吧?”
桑辰沉默了片刻,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妹妹的额头。他的确这么以为过。桑赐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跟在身后跌跌撞撞的小毛球,哪怕她现在已经能独立追踪小型猎物,能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能在齐腰深的积雪里连跳带蹦地跑出几十米不喘气。他总觉得她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但有时候他会恍惚地想——也许真正需要保护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心里那个“妹妹永远长不大”的幻觉。
“不是岩羊,”桑辰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远处的山脊,“是北山羊。妈上周在那边留下过标记,我去确认过,有一群大概七八只,带幼崽。”
“幼崽?”桑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不是比较好抓?”
“理论上是的。但成年母羊会很警惕,而且那个位置靠近悬崖,一旦失手,猎物会滚下去,我们的晚饭就报销了。”
“那怎么办?”
桑辰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发现桑赐正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我有个计划。”桑辰用爪子在雪地上画了起来,三条线代表山脊的走向,几个小圆圈标记了预判的猎物位置和逃跑路线。桑赐蹲在旁边看,偶尔用爪子点一下某个位置提出疑问,桑辰就耐心地调整线条,把补充的细节一点点添上去。
画完最后一笔,桑辰抬起头,发现桑赐正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桑赐转过头,耳朵微微抖了抖,“就是觉得,哥你当人的时候肯定也是个很厉害的人。”
桑辰没有接话。他想说他当人的时候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论文写得磕磕绊绊,体测跑一千米都要喘半天,唯一的特长大概就是记住了所有雪豹保护区的名字和坐标。但这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因为那些记忆和这座雪山没有任何关系。在这座雪山上,他只是桑辰,桑赐的哥哥,仅此而已。
“走吧,”他站起来,尾巴在身后画了个圈,“趁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去蹲点。”
桑赐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上来,经过那幅雪地图的时候,她故意用后腿把它扫平了。
“干嘛?”桑辰问。
“机密文件,阅后即焚。”桑赐说得煞有介事。
桑辰想笑,但在雪豹的脸上,笑容大概只能表现为一张嘴、露出牙齿,看起来像在龇牙。于是他只是眯了眯眼睛,加快脚步朝山脊的方向跑去。桑赐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哥你慢点!雪要溅到我脸上了!”
桑辰没有慢下来。
风从山顶灌下来,裹挟着遥远的气息。那是雪山千年不变的语言,说给每一块岩石、每一片雪花、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奔跑的生灵听。而在风中奔跑的两只雪豹,他们的血液里有高原的律动,骨骼里有山脉的形状,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翻过山脊的时候,桑辰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桑赐正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上,金色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身上灰白色的皮毛染成了温暖的蜜色,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逆光中亮得像两盏小灯。
“哥?”
“没什么。”桑辰转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跟紧了,别掉队。”
他迈开步子,朝着北山羊群的方向稳步而去。身后的雪地上,两行脚印整齐地延伸向远方,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这座古老的雪山上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