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戳逼人

杨家在南城只是普通殷实人家，不算顶尖豪门，早些年靠着几间临街铺面安稳度日，衣食无忧，日子平淡踏实。

杨博文今年刚满十七岁，还是安稳读书的年纪。他性子柔软温顺，从小被护得干净纯粹，从未接触过世间险恶，一直活得简单又安稳。

这份平静的生活，彻底毁在了父亲染上的赌瘾里。

杨父最初只是闲来与人小赌消遣，可贪念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遏制。越输越赌，越赌越疯，短短两年，家里多年积蓄被彻底掏空，生意荒废殆尽，最后更是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高利贷。

催债的人日日上门吵闹威胁，最后直接放下狠话，若是三日之内无法还清欠款，便收走杨家唯一的住房，彻底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的杨父整日在外四处奔波求助，却处处碰壁。某天穿梭在街头小巷时，他偶然瞥见街边公告栏贴着一张联姻告示。

是南城富庶的张家所发，告示内容简单直接：张家愿为联姻对象包揽所有债务难题，此番为家中子弟统一联姻，只需对方一人应允结亲即可。

对濒临绝境的杨父来说，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丝毫没有斟酌其中的怪异与不妥，满心只想着还清赌债、保全家业。

匆匆赶回家后，杨父径直找到了杨博文，将这件事直白道出。

“我替你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张家。”杨父语气急切又强硬，“张家愿意帮我们还清所有债务，条件就是你嫁过去。张家是六个子弟一同联姻，你一人过去，我们家所有麻烦就能一笔勾销。”

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十七岁的杨博文心上。

他瞬间浑身冰凉，难以置信地抬头：“六个？爸，你知不知道这有多荒唐？”

他可以接受家道中落，可以放弃安稳生活，甚至可以休学打工、吃苦还债，他愿意为家人分担所有苦难。

可他唯独不能接受，自己被当作抵债的筹码，孤身一人，嫁给六个素不相识的人。

这不是婚事，是折辱，是交易，是硬生生毁掉他的人生。

“我不同意。”杨博文攥紧指尖，眼眶瞬间泛红，带着少年最执拗的反抗，“欠债是你的错，不该由我来偿还。我才十七岁，我不能这样嫁过去。”

少年坚定的拒绝，彻底点燃了杨父积压已久的焦躁与戾气。连日被债主逼迫的恐惧、走投无路的绝望，尽数倾泻在亲生儿子身上。

“我养你十七年，家里出事你就只顾着自己！”

杨父红着眼，怒极抬手，狠狠一巴掌甩了出去。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空旷的客厅，力道凶悍。身形单薄的杨博文被打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桌角上，刺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痕，火辣辣的痛感灼烧着皮肤，耳畔嗡嗡作响，嘴角泛起淡淡的腥甜。

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可杨博文死死咬着唇，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抬眼望着面目狰狞的父亲，心底最后一丝温情与期待，彻底碎裂殆尽。

这一刻他彻底看透了。

在债务和绝境面前，他这个儿子，从来都不值一提。

“今天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杨父厉声逼迫，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杨博文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他只有十七岁，无力反抗，无处可逃。所有的挣扎和争辩，都是徒劳。

良久，他垂下颤动的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的不甘与绝望，声音沙哑得近乎听不见，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同意。”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与对未来的全部期许。

就这样，他被迫答应了这场荒唐又屈辱的联姻。

几日之后，两家约定的认面酒席，在南城一处雅致酒楼举办。

这场宴席，张家仅有张桂源一人前来出席。张家其余子弟并未到场，全程留在家中，未曾参与今晚的会面。

宴会厅灯火璀璨，人声喧嚣，往来宾客谈笑风生，处处都是虚与委蛇的热闹。

杨博文被杨父拉扯着坐在角落，一身宽大不合身的西装套在他单薄的身上，衬得他愈发瘦小落寞，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席间众人大多知晓这场联姻的由来，只当是杨家落魄攀附豪门，无人知晓这场婚事背后的逼迫与交易，更无人知晓年少的他满心委屈与无奈。

脸颊的痛感早已淡去，可那一巴掌的冰冷、父亲的冷漠、被迫妥协的绝望，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喧闹的环境、旁人探究的目光、压抑窒息的氛围，每一秒都在折磨着他。

他再也撑不下去，低声和身旁应酬的父亲说了一句要去洗手间，便匆匆起身逃离了喧闹的宴会厅。

他没有去往洗手间，顺着曲折的长廊，走到了酒楼最僻静无人的后院。

夜色微凉，晚风拂过枝叶，吹散了满身的酒气与人声，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独处的瞬间，所有强撑的伪装彻底崩塌。

杨博文背靠冰冷的院墙，缓缓蹲下身，抱紧自己的膝盖。压抑多日的委屈、无助、绝望尽数爆发，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有肩头不住颤抖，无声的泪水不停滑落，浸湿了衣袖。

十七岁的年纪，本该肆意明媚，无忧无虑。

可一场赌债，一位至亲的逼迫，一场荒唐的联姻，硬生生将他拖入了不见光的泥潭。

他蹲在无人的角落，独自吞咽着所有的苦难与心酸。

不知过了多久，清幽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张桂源在席间久坐应酬，觉得室内空气憋闷嘈杂，便想着出来散步透气，偶然路过这片僻静的后院。

月色昏沉，他一眼就看见了墙角蜷缩的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孤寂，肩头微微耸动，在寂静的夜色里，透着难以言喻的破碎与落寞。

张桂源脚步微顿，轻轻走上前去。

杨博文听见动静，瞬间浑身紧绷，慌乱地抬手擦净脸上泪痕，仓促站起身，死死垂着脑袋，耳尖通红，窘迫得手足无措。

湿漉漉的眼尾还泛着红，脸上残留着哭过的痕迹，整个人脆弱又狼狈。

张桂源看着他这副藏不住难过、满心抗拒的模样，语气温淡，带着一丝浅浅的探究：

“怎么，不想和我们联姻？”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杨博文心底最深的心事。

他喉咙干涩发紧，指尖死死攥着西装衣角，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沙哑，不敢抬头与人对视：“……没有。”

依旧是拙劣的逞强。

张桂源看着他紧绷颤抖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语气温和地开口：

“里面太吵闹，没必要勉强自己。不想待的话，我带你离开。”

温柔的体谅，是他今晚在无尽冰冷与逼迫里，唯一触碰到的暖意。

杨博文微微抬头，泛红的眼眸里带着茫然与迟疑，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张桂源放慢脚步，走在前方，安静地带着他避开喧闹的正厅，从酒楼侧门悄然离开。

喧嚣繁华被尽数抛在身后，微凉的夜色笼罩着两人，寂静无声。

这场仓促又压抑的夜晚，这场身不由己的联姻，也在这一刻，悄然开启了全新的序章。

作者字数：2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