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六月的午后泡得发涨,阳光穿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悠悠的光斑。张真源蹲在树底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青苔,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巷口的动静。
严浩翔张真源!你属蜗牛的啊?
清亮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刚飘过来,张真源就条件反射地直起身,膝盖磕在身后的石墩上也没顾上揉。严浩翔背着半旧的书包,白色T恤被汗浸出淡淡的深色,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手里还攥着个瘪了一角的篮球。
张真源来了来了
张真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跑着迎上去
张真源刚看蚂蚁搬家呢,忘时间了。
严浩翔挑眉,视线扫过他沾了点泥的指尖,没戳穿他——这人从小就这点本事,能对着墙根的野草看上半小时,美其名曰“观察生活”。他把篮球往张真源怀里一扔
严浩翔接住,去球场。
篮球带着阳光的温度砸过来,张真源稳稳抱住,橡胶表面的纹路硌得手心发痒。这球还是去年他俩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严浩翔当时非说要选这个蓝白配色,说拍起来“有气势”,结果现在边角都磨掉了漆。
穿过两条窄巷就是社区球场,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篮筐的网早就烂光了,只剩个铁圈在风里晃。严浩翔把书包往场边的长椅上一扔,拽着张真源就开始分队——其实就他们俩,每次都要郑重其事地猜拳,输的人先发球。
张真源石头剪刀布!
严浩翔石头剪刀布!
张真源出了布,严浩翔出了剪刀,后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严浩翔承让。
张真源没说话,抱着球退到三分线外。他投篮不算准,但运球稳,总能在严浩翔扑过来之前把球传出去——当然,场就这么大,传出去也还是给对方。严浩翔的动作比他灵活,脚步轻快得像只猫,总能从刁钻的角度截球,然后带着风冲到篮下,一个算不上标准的上篮把球送进筐。
严浩翔又进了!
严浩翔落地时差点被裂缝绊了一下,踉跄着站稳,回头冲张真源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严浩翔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张真源弯腰喘气,额角的汗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看着严浩翔被晒得发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好像去年也是这样,严浩翔抱着球催他快点,阳光也是这么晃眼,蝉鸣也是这么吵。
张真源累了,歇会儿。
张真源走到长椅边坐下,把篮球往旁边一放。
严浩翔也跟着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两瓶冰红茶,拧开一瓶递给他。瓶身的水珠沾在张真源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点甜意。
严浩翔下周期末考,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严浩翔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张真源就那样儿呗
张真源含糊地应着,“数学最后几道大题还是不会。”
严浩翔笨死了
严浩翔笑他
严浩翔晚上来我家,我给你讲。
张真源你妈让吗?
严浩翔我跟她说你请教问题,她肯定乐意。
严浩翔说得理所当然。
张真源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严浩翔总是这样,好像什么事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从幼儿园抢他手里的糖果,到小学替他背黑锅被老师骂,再到现在拉着他来打球、给她讲题,严浩翔好像永远都在他旁边,带着点霸道,又带着点让人没法拒绝的熟稔。
他们住对门,从记事起就没分开过。张真源记得严浩翔小时候留着寸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记得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是自己把他扶回家的;记得他俩偷偷在老槐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弹珠、卡片,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合照。
严浩翔想什么呢?
严浩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张真源没什么
张真源回过神,指了指树杈。
张真源你看,那有个鸟窝。
严浩翔抬头看了看,阳光正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严浩翔早看见了,上周就有了。
他说
严浩翔估计快出小鸟了。
张真源等出了小鸟,我们来看。
张真源说。
严浩翔行啊。
严浩翔应着,又喝了口冰红茶。
风慢慢吹过来,带着点槐树叶的清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蝉鸣应和。张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严浩翔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像这样的夏天会一直过下去,永远有喝不完的冰红茶,永远有投不进的篮球,永远有严浩翔在身边吵吵闹闹。
严浩翔走吧,回家了。
严浩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严浩翔再晚点该吃晚饭了。
张真源也站起来,拿起篮球和书包。严浩翔已经走出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严浩翔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张真源来了
张真源笑了笑,快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篮球在张真源手里轻轻拍着,发出“咚咚”的声响,和蝉鸣、风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夏天最寻常的背景音。
走到家门口,严浩翔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严浩翔晚上七点,我在我家阳台喊你。
张真源知道了。
张真源点头。
严浩翔这才转身进了门。张真源站在原地,看着他家的门关上,才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屋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妈妈在厨房喊他洗手吃饭。
他走到阳台,看见严浩翔家的阳台晾着几件白T恤,在风里轻轻晃。楼下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了半个天空。
张真源靠在栏杆上,心里忽然有点踏实。他知道,等会儿吃完晚饭,严浩翔肯定会准时在阳台喊他,声音穿过窗户,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然后他会拿着数学卷子走过去,听严浩翔一边讲题一边吐槽他笨,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老槐树下的光斑还在晃。
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的每一个夏天,都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