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狮俱乐部的主场“雄狮球场”在非比赛日显得空旷而破败。塑料座椅蒙着灰,巨大的记分牌暗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泥土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林薇踩着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走在通往办公区的通道里,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孤独。
她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训练场。房间不小,但堆满了不知哪个年代的奖杯、落灰的文件箱,还有一张吱呀作响的老板椅。前任留下的痕迹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每一个角落。她放下公文包,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训练场上,十几个穿着蓝色训练服的球员正在慢跑,动作懒洋洋的,像在公园里晨练的大爷。旁边站着几个教练模样的人,叉着腰,喊话也有气无力。场边,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高大男人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检查着一堆训练用锥桶。他动作很稳,侧脸线条硬朗,是那种常年在户外运动形成的、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林总,这是您要的近期财务报表,还有……嗯,人事档案。”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薇回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大摞文件的年轻女人,脸色有些紧张。她是财务部的李雪,昨天电话联系时,声音里就透着不安。
“放桌上吧,谢谢。”林薇语气平静,“李总监,麻烦你一个小时内,把过去三个赛季所有的收支明细、赞助合同副本、球员薪资结构,整理一份摘要给我。重点标注异常支出和即将到期的债务。”
李雪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新来的、看起来过于精致漂亮的女总经理,开口就是如此具体且强硬的要求。“好……好的,林总。我马上去办。”她放下文件,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林薇没坐那把破椅子。她倚在窗边,翻开最上面的人事档案。第一份就是张涛,28岁,前锋,球队头号球星,也是更衣室公认的“刺头”。照片上的男人嘴角微撇,眼神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挑衅。薪资那一栏的数字,高得与球队目前的成绩格格不入。
训练场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慢跑结束了,球员们聚在一起喝水。张涛把水瓶随手一扔,没扔进垃圾桶,砸在了地上,水溅了一地。他也没去捡,跟旁边几个球员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哄笑起来。那个蹲在场边检查锥桶的高大男人站起身,走过去把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对张涛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张涛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林薇说“请进”,就直接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是俱乐部的副总经理刘建国。“哎呀,林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他热情地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酒店经理,“董事会派您来,真是及时雨啊!咱们俱乐部现在……唉,困难是暂时的,有您这样的人才领导,肯定能渡过难关!”
林薇和他握了握手,触感有些湿腻。“刘副总,客套话就不必了。我看了赛程,三天后对阵飞虎队,是保级关键战。下午两点,召集所有一线队球员、教练组、队医、核心后勤负责人,到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僵:“这个……林总,球员们上午训练完一般就……而且张涛他们可能……”
“我说了,任何人不得缺席。”林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硬地上,“包括张涛。如果谁有问题,让他直接来找我。现在,请你去通知。”
刘建国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挤出一个笑:“好,好,我这就去。”
他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薇走到那张堆满灰尘的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她拿起李雪送来的财务报表,快速翻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账目混乱,一些支出名目模糊,赞助收入断崖式下跌,银行还款日却近在眼前。
窗外的训练似乎结束了,球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那个高大男人——助理教练陈默,是档案里的名字——最后一个离开场地,他仔细地关掉了场边的照明灯,又回头检查了一下器材是否归位,才不紧不慢地走向更衣室方向。
林薇合上报表,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杂乱的文件堆上。三天后的比赛,这支散漫的球队,拿什么去拼?她这个空降的、被所有人视为“花瓶”或“替罪羊”的总经理,又能做什么?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第一次全体会议。目标:立威,摸底。重点观察:张涛(敌意),陈默(可用?),李雪(谨慎但专业)。策略:数据开场,直击痛点。”
写完,她感到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搐。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除了两杯黑咖啡,她什么都没吃。饥饿感真实而具体,提醒着她正身处一个真实的、充满敌意与麻烦的战场。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一块能量棒,撕开包装,慢慢地嚼着。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勉强压下了那阵空虚。
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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