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说“后天回来”,果然后天就回来了。
夏桐本来没当回事。吃顿饭嘛,合同男友见合同女友的弟弟,走个过场。但她没想到,夏杨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风,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
“姐,我那件黑色卫衣呢?就是领口没破的那件。”
“洗衣机里。”
“洗了没?”
“洗了,没干。你穿那件白色的不行吗?”
“白色的上次吃火锅溅了油点,洗不掉了。”
夏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衣服扔了一床。最后穿了一件他自认为最帅的白衬衫——是新的,标签还没拆。还特意把头发梳了梳,喷了点不知道从哪弄的发胶,亮得能反光。
夏桐靠在门框上看他折腾,忍不住乐:“你相亲呢?至于吗?又不是没见过。”
“姐,这是大事。”夏杨一脸严肃,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我得替你把把关。上次他来店里我就看了一眼,没看清。”
“把什么关,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夏杨看着她。
夏桐把“合同男友”三个字咽了回去。
“就是个朋友。”她说。
夏杨不信。但他没追问。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姐,你说我穿白衬衫会不会太正式了?显得我好像很重视似的。”
“你不重视?”
“重视。但不想让他看出来。”
夏桐翻了个白眼:“你已经看出来了。你折腾了一晚上,还喷了发胶,谁看不出来?”
夏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发胶抓掉了一些。
约的晚饭,在中央大街附近一家东北菜馆。夏桐定的地方——她不想在烧烤店见,太随意了;也不想太高档,怕夏杨不自在。这家菜馆不大,但菜正宗,锅包肉做得外酥里嫩,是夏桐从小吃到大的馆子。
她和夏杨先到。坐下来,夏杨就开始东张西望,脖子伸得老长,像是长颈鹿。
“别看了,人还没来。”夏桐说。
“姐,他长什么样?你再跟我说说。上次我没看清。”
“你见了就知道了。两条胳膊两条腿,正常人。”
“我是问你他好不好看!你上次说‘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夏桐想了想:“就是……不难看。”
夏杨笑了:“姐你一撒谎就眨眼睛。”
夏桐眨了眨眼,赶紧停下。她确实眨了一下,条件反射。
“我没有。”
“你有。刚才就眨了。你每次撒谎都眨眼睛,从小就这样。”
夏桐拿起桌上的筷子敲了他一下。
“哎呦!姐你打我干嘛!”
“让你别瞎说。”
门被推开了。
江野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是黑色大衣,比平时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几分——夏桐说不上来,就是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有一缕垂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是那种深蓝色的礼品袋,上面系着丝带。
夏杨第一个站起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得笔直,眼睛盯着江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海关检查行李,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江野走过来,先看了夏桐一眼,然后看向夏杨。
“你是夏杨?”他伸出手,“江野。”
夏杨握了握,没松。江野也没松。两个人握了好几秒,像是在较劲,又像是在互相掂量。夏杨的手比江野的大一圈,但江野的力道不弱。
夏桐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翻白眼——这俩人有病吧?握手握这么久?
“坐坐坐,都坐下。”夏桐把夏杨按回椅子上,“点菜点菜。我饿了。”
江野坐下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他看向夏杨。
夏杨愣了一下:“给我?给我啥?”
“听你姐说,你喜欢打篮球。这双鞋不知道你穿不穿得惯。”
夏杨打开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AJ,黑红配色,经典款。鞋面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光泽,鞋底的纹路还崭新。
“AJ?这双我在网上看了好久!”夏杨把鞋举起来,左右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新鞋的味道,他最喜欢闻的那个味道。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笑开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夏桐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没出息的玩意儿,一双鞋就被收买了。刚才还跟人较劲呢,这会儿就喊上哥了。
“谢谢哥!”夏杨把鞋放回去,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放在椅子旁边,生怕被谁碰了。
夏桐注意到,他从“没叫称呼”变成了“哥”。连“江野哥”都没叫,直接“哥”。
“点菜点菜。”夏桐把菜单递给江野。
江野没接:“你来。”
“你来,你请客。”
“我不挑。”
“你上次说你不吃香菜——”
“你记得我不吃香菜?”江野看着她。
夏桐愣了一下。她确实记得。上次在年会吃饭的时候,有一道菜里有香菜,江野没碰。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吃香菜啊”,他点了下头。就那一下,她就记住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可能是职业病——开店的人,记客人忌口是本能。
“记性不好能开店吗?”夏桐面不改色,“那么多客人的忌口,我都记着呢。不吃香菜的、不吃辣的、不吃羊肉的、不吃孜然的,五花八门。”
江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但夏杨在旁边嘿嘿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贼。
“你笑啥?”夏桐瞪他。
“没笑啥。”夏杨低头看菜单,嘴角压都压不住,憋得脸都红了。
菜上来了。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大拉皮,还有一盘酱骨架。每一道都是东北硬菜,量大管饱。锅包肉炸得金黄,浇汁亮晶晶的,醋味刺鼻。地三鲜油汪汪的,土豆绵软,茄子入味。
夏杨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问江野问题。他啃着酱骨架,骨头咬得嘎嘣响。
“哥,你是做什么的?”
“投资,酒店管理。”
“赚得多吗?”
“夏杨!”夏桐瞪他。
“没事。”江野夹了一块锅包肉,不紧不慢地说,“够花。”
“够花是多少?够在哈尔滨买几套房?”夏杨追问,嘴里还嚼着肉。
“夏杨你够了啊!查户口呢?”夏桐要发飙。
江野看了夏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姐不让说。”
夏杨嘿嘿笑,不问了。他擦了擦嘴,喝了一口可乐,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
“哥,你对我姐是真心的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锅包肉的滋滋声好像也停了。隔壁桌客人的说笑声变得很远。
夏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锅包肉悬在嘴边,没咬下去。
江野放下筷子,看着夏杨。他看着夏杨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是。”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但那个字落地的时候,夏桐觉得整个包间都安静了。连墙上的钟表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夏杨看着江野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夏桐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托付。
然后他笑了:“行。那就行。”
他端起杯子,里面是可乐,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个。不对,是以可乐代酒。”
江野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响。
夏桐坐在中间,左右看看,心里乱得很。
“是”——他说“是”的时候,眼睛没眨,语气没变,跟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合同上签字也是这个表情,说“好”也是这个表情。但夏桐觉得,那个字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吃完饭,江野送姐弟俩回烧烤店。车停在店门口,发动机没熄,空调还开着。夏杨先下车,说“我去隔壁买瓶水”。
夏桐知道他故意的。隔壁便利店压根就没开门,卷帘门都拉着。
车里只剩她和江野两个人。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吹着暖风,车窗外是哈尔滨的夜景,路灯照着雪地,白茫茫一片。
“你弟挺好的。”江野说。
“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护着你。”江野看着前方,“我看得出来。他问我的那些问题,不是好奇,是不放心把你交给别人。”
夏桐没说话。
“夏桐。”
“嗯。”
“你弟问我的那个问题——”
“我知道,合同需要嘛,你配合得很好。”夏桐打断他,语气轻松得有点刻意,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回头我给你加个绩效。年底奖金翻倍。”
江野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暖风机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到了。”江野说。
夏桐推开车门,下去了。哈尔滨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路灯照在江野的车窗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野。”
“嗯。”
“谢谢你请我弟吃饭。他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不客气。他挺好。”
夏桐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围巾被风吹起来,缠在了脸上,她伸手扯下来。
最后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进店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
夏杨正坐在柜台后面喝可乐,看到她进来,笑嘻嘻地问:“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他说‘是’的时候,是真的吗?你没看到他的眼神,我看到了。不是装的。”
夏桐拿起抹布擦桌子,擦得很用力,可桌面上本就没东西。“合同上的事,你别管。跟你没关系。”
夏杨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他把可乐放在柜台上,坐直了身体。
“姐,你别骗自己。”
夏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一条条纹路她擦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它们往哪个方向走。
“吃你的喝你的,少管闲事。”她说。
但她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像是在水里泡过的,发软。
夏杨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拿起那双AJ鞋盒,上楼去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姐。”
“嗯。”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合同也好,不是合同也好。”
说完,他上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夏桐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
她低头看了一眼围裙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那张合同。她伸手摸了摸,纸的边角有点皱了。
窗外,江野的车还没走。尾灯亮着,在雪地里映出两团红光。
夏桐看着那两团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过身,关了灯,锁了门。
黑色的轿车在雪地里缓缓驶离,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夏桐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风吹过来,很冷。
但她没进去。
她在想,江野说“是”的时候,是真的吗?
她也分不清了。
而那条空荡荡的街上,黑色的轿车在拐角处停了很久。
车里的人,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