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宴后第三天，首尔下了大雨。
不是春雨那种绵密温柔的，是夏季才有的倾盆大雨，哗啦啦地从天上泼下来，打在屋瓦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屋顶倒豆子。
煦暖堂的屋檐挂了一排雨帘，水珠连成线，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许昭暖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雨幕，想明天大概不能去院子里散步了，那棵梅树的新叶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她把书放下，去小厨房看了看——米还有一些，菜也够，但酱料快见底了。
入宫后她一直自己管煦暖堂的吃食，没有用宫中膳房的统一配送。不是赌气，是她觉得宫中膳食太精致太重口味，她吃不惯，自己做点清淡的反而舒服。
但酱料这种东西，得找宫中内务府领。
她写了一张领物的单子，交给侍女送去。
半个时辰后，侍女空着手回来了。
"부인, 내부부에서 말하길, 이번 달 물자 배정이 이미 끝났다고……""夫人，内务府说这个月的物资配额已经发完了……"
许昭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다음 달까지 기다리라는 건가요?""意思是让等到下个月？"
"네……그렇다고 하더이다.""是……他们是这么说的。"
侍女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煦暖堂的物资配额，按道理是新进宫的夫人该有的，不会排到"下个月"。但内务府的人打太极是出了名的，看人下菜碟也是。
许昭暖是书香门第出身，没有财阀背景，大君对她又不闻不问——在这些人眼里，她大概排在最不需要费心的那一档。
许昭暖想了想，点了点头。
"알겠어요. 그럼 있는 걸로 하죠. 간장 조금밖에 안 남았으니, 반찬은 간을 적게 하고 국을 좀 더 끓이면 되겠네요.""知道了，那就用现有的吧。酱油只剩一点了，小菜少放盐，多煮点汤就行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像在商量今晚的菜单，没有半分委屈或恼意。
侍女退下后，许昭暖在小厨房里翻了一圈，找出半袋糯米粉、一小罐蜂蜜、几颗干枣。
她想了想，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是许家老宅的手艺——枣泥糯米糕，软糯微甜，入口即化，她从小吃到大。母亲每年入冬都会做，说寒天吃这个暖胃。
她做得很慢，手上的动作熟练又仔细，揉面、包馅、压模，一个一个排好，放进蒸笼。
灶上的火很小，蒸气慢慢升起来，雾蒙蒙的，小厨房里弥漫着糯米和枣泥混合的甜香。
糕蒸好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许昭暖把糕切成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子里，数了数——一共十二块。
她挑了两块放在小碟里，留给自己当午后点心。
剩下的十块，她找了一个干净的黑漆食盒，一层一层码好，盖上盖子。
然后犹豫了一下。
从入宫到现在，她从来没有主动给澄怀阁送过吃食。
茶是放在门口的，纸条是压在茶壶底下的，那些都是"谁看到谁拿走"的东西，不算送，也不算不送。
但食盒不一样。
食盒是递到手的，是有明确方向和对象的。
她想了几秒，把食盒放回了桌上。
然后拿出一张便笺纸，写了一行字：
"비 오는 날 만들었어요. 드시고 싶으시면, 현관에 두고 가겠습니다." "雨天做的点心。若是想吃，我放在门口便走。"
她把纸条放在食盒盖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찬물에 드시면 더 쫄깃해요." "放凉了吃更软糯。"
雨又大了起来。
许昭暖撑着伞，提着食盒，从煦暖堂走到澄怀阁门口。
也就二十步的距离，但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裙摆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
她把食盒放在澄怀阁门口的鞋柜旁——那里有个凹进去的小壁龛，刚好可以遮雨。
然后她没有敲门，也没有等，转身就走了。
伞面上的雨水滴落在石板路上，一滴一滴，像是在计数。
她走回煦暖堂，收了伞，换下湿裙摆，坐回窗边继续看书。
一切如常。
韩成发现食盒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把食盒端进澄怀阁，放在书案旁边的矮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대군마마, 대군부인께서 보내신 것 같습니다.""大君殿下，似乎是大君夫人送来的。"
이완은 고개를 들지 않았다. 붓을 든 채로, 묵묵히 서찰을 쓰고 있었다.李莞没有抬头。他握着笔，沉默地在写公文。
"……두고 가시오.""……放着吧。"
韩成退下了。
食盒安安静静地待在矮几上，黑漆的盒盖被室内的灯火映出一层柔光。
李莞继续写了大约一刻钟的公文。
然后搁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食盒上。
盖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他没有去拿，但余光已经扫到了纸条上的字。
"雨天做的点心。"
"放凉了吃更软糯。"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很大，但书房里很安静。
他伸手，打开了食盒。
里面是十块整整齐齐的枣泥糯米糕，白瓷碟子垫着青色的油纸，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拿起一块。
糕已经放凉了，握在手里软软的，触感温润，像是握着一小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他咬了一口。
枣泥的甜很淡，糯米的香很柔，没有一点多余的腻。
그것은 어딘가 익숙한 맛이었다. 어린 시절, 어머니가 가끔 만들어 주시던 것과 비슷했다.那味道有几分熟悉。像是小时候，母亲偶尔也会做的那种——不精致，不讲究，但暖。
他又吃了一块。
然后放下了。
食盒重新盖上，纸条被他叠了一下，放进了书案抽屉里——和之前那张"谢谢，我会好好读的"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两张纸条了。
一张是"谢谢"。
一张是"放凉了吃更软糯"。
字迹不同——一张是她写的，一张也是她写的。
但两张纸条放在一起，像是在互相说话。
那天傍晚，雨停了。
许昭暖在煦暖堂门口收伞时，看见矮几上放着食盒。
是那个黑漆食盒，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回来。
她打开一看——
碟子里少了三块糕。
不是两块，不是一块，是三块。
她记得自己放了十块。
剩下七块，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被动过的那一角被人小心翼翼地补好了位置。
碟子旁边没有纸条。
但食盒盖子的内侧，用指尖沾着什么——可能是茶水，可能是糕的糖霜——画了一个极简的圆。
一个圆。
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也许是"知道了"。
也许是"还好"。
也许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随手画着玩的。
但她看着那个圆，笑了起来。
不是浅淡的那种。
是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整个人都亮了一下的那种笑。
她把食盒端进屋，把剩下的糕重新切成小块，两块留给自己，其余的用油纸包好，放进了小厨房的柜子里。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很窄很窄的光，像是谁在天幕上划了一刀，让藏在后面的暮色漏了出来。
梅树的新叶上挂满了雨珠，偶尔被风吹落一颗，滴答一声，落在石板上，碎成一片水花。
许昭暖站在窗边，听着那些滴答声，想着明天该给梅树施点肥了。
还有酱料的事——明天再想办法，总有出路的。
她从来都是这样想的。
那天夜里，澄怀阁。
韩成收拾书房时，在矮几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小包酱料。
用油纸仔细包着，上面贴着内务府的封签——这是宫中统一配发的物资，按理说只有澄怀阁的份额才有。
韩成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书案后的李莞——李莞背对着他，正在翻一份奏折，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书案的角落里，摊着一份内务府的物资清单，上面有一个墨笔画的小圈。
韩成认得那个圈。
和食盒盖子内侧那个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默默把酱料收好，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잠시 생각하다가, 입꼬리를 올렸다.他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
내일 아침煦暖堂에 갈 때, 이걸 어떻게 전할지 생각해야겠다.明天早上去煦暖堂时，得想想怎么把这东西送过去才自然。
翌日清晨，煦暖堂。
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부인! 부엌에 갔더니, 장류가……가득 들어와 있어요!" "夫人！我刚才去厨房一看，酱料……全都补满了！"
许昭暖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一眼侍女激动的模样。
"어머, 그래요?""哦，是吗？"
"네! 간장, 된장, 고추장, 다 있어요! 그리고……""是！酱油、大酱、辣酱，全都有！还有……"
侍女顿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이것도 함께 있었어요.""还有这个。"
许昭暖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工整端正，笔锋收尾微微上翘。
"맛있게.""吃好。"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和那张"没事的，今天也平平安安地度过了"放在一起。
枕下的纸条又多了一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给绿萝浇了水，给薄荷拨了拨叶子，然后把那颗松果转了转，让最好看的那一面朝外。
窗外，雨后的天很蓝。
梅树的新叶上还挂着几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오늘은 반찬을 좀 풍성하게 해야겠다.""今天多做几道小菜吧。"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人听。
—— 第五章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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