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翌日清晨，天光刚透过窗棂，洒进殿内浅淡一层柔光，萧玉便早早起身。青芳端着铜制水盆入内，抬眼一望，心头微微一沉——自家殿下一双眼笼着浓重红意，眼底青黑暗沉，分明是整宿未曾合眼。昨夜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想来她定是对着烛火，独自熬到天明。

“咚——”厚重钟声自皇城高处层层荡开，震碎晨间沉寂。萧玉抬手正欲擦拭面庞，闻声动作一顿，眉梢微蹙：“外面何来钟声？”

青芳将水盆轻搁在架上，低声回话：“是今日新帝首次临朝的大典钟声。”

萧玉指尖一顿：“陛下？”

“便是先帝留下的小皇孙。”

萧玉指尖攥紧帕子，几分惊疑浮上心头，一边利落换上朝常衣衫，一边缓步踏出寝殿：“论顺位，本该是萧珣世子承继大统，怎会落到稚龄皇孙身上？”

“奴婢私下听宫人闲谈，说是一位名唤楚朝的娘子，在先帝病重时屡屡进言，力荐小皇孙继位，先帝最终应允，改了遗诏。”青芳紧随身侧，语气压得极低。

萧玉下意识舒展右臂，旧伤被骤然拉扯，一阵锐痛顺着臂膀蔓延开来，她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时凝出一层薄汗。

“殿下当心！”青芳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旧伤罢了。”萧玉稳住身形，压下痛感。今日她身着一身素青常袍，腰间悬着枚温润白玉佩，素净衣色衬得玉色愈发清透，走动时轻轻磕碰，动静细碎。自年幼时起，她总爱在衣襟、袖中缀上小巧银铃，对外只说是铃声能予自己安稳，内里真正缘由，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她抬步往长公主居所走去，细碎铃音随着步履一路轻响，在静谧宫道里格外清晰。行至半途，萧玉侧头看向身侧随行的青恪：“我同青芳远居凌城数年，朝中剧变一概不知，这些年宫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本居于云中郡的楚朝，早年便与萧珣世子情投意合，原定便是今日二人大婚。可不知其中生出何等变故，楚朝一朝得先帝青睐，破格受封长公主，昔日婚约，便这般彻底作废。”

话音未落，萧玉目光扫过前方宫道，恰好撞见楚朝同谢燕芳并肩而立，低声闲谈，神色从容，已然是一副当朝长公主的气度。她眸光微淡，心底暗自存下疑虑：一介外乡女子，能撼动储君人选、破例受封长公主，背后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看来这位新晋长公主，倒是十分忙碌。”萧玉淡淡一语，旋即转身打算绕行。

“四殿下留步。”

清朗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萧玉回眸，正撞见邓弈缓步走来。两年未见，他一身素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眉目依旧清俊端方。

“邓太傅。”她从容颔首，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一别两载，太傅风采更胜往昔。”

“殿下说笑了。”邓弈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眼底却藏着几分熟稔。

萧玉指尖无意识摩挲袖间铃铛，铃声轻颤：“太傅生辰将近，那日我必亲往太傅府邸登门贺寿。”

“得殿下挂怀，臣万分荣幸。”邓弈应声，目光在她泛红眼底稍作停留，转瞬便恢复如常，并未多言追问昨夜缘由。

宫风拂过衣袂，银铃细碎作响，萧玉望着眼前人，又望向远处楚朝离去的方向，心底层层疑云翻涌。一场仓促易储，一纸作废婚约，骤然登顶的长公主，桩桩件件看似偶然，内里缠绕的脉络，怕是远比自己所见，要错综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