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见麦克终于开口,心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连忙拉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小心翼翼坐到麦克身侧,刻意压低了声音,避开酒馆嘈杂的喧闹。
“是这样,我需要您帮我护送一个孩子到新乡基地。”
话音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恳切。
帽檐压得极低,麦克的声音懒散又淡漠,没有丝毫波澜,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不去,太远了。”
他随口回绝,身子微微一扭,换了个更松弛的倚靠姿势,再度闭上双眼,一副彻底拒绝对话的模样。
近千公里废土路,辐射区纵横、变异兽遍地、流匪横行。
七个联邦金币,换一条千里亡命的生路,在外城所有人眼里是天价,在麦克眼里,一文不值。
罗恩脸色瞬间发白,急得身子前倾,嗓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
“麦克先生,算我求你了。这个女孩身上背负着全人类的命运,只有抵达新乡基地,她的价值才能彻底激活,她是人类翻盘唯一的希望。”
字字沉重,掷地有声。
可椅上的独臂男人,依旧纹丝不动,无动于衷。
散漫的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罗恩口中所谓的“人类命运”,在他这趟刀口舔血的废土人生里,连一粒沙尘都算不上。
一旁站立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军人面无表情,其中一人抬腕看了看机械腕表,上前半步,低声提醒:
“博士,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去了,在外城停留太久不安全。”
罗恩指尖微微攥紧,看着油盐不进、彻底沉默的麦克,满心的急切与无奈尽数压在心底。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
“好吧。”
“麦克先生,我叫罗恩。我会把任务挂在酒馆公告面板上,酬劳不变,条件随时可以再谈。如果你后续考虑好了,随时来内外城交界哨站找我,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说完这句话,罗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寂的独臂男人,转身带着两名军人,匆匆离开了喧嚣的酒馆。
门口铜铃轻响,三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随着罗恩一行人离去,压抑短暂散去,原本安静一瞬的酒馆再度恢复了鱼龙混杂的喧闹。赌牌的吆喝声、酒杯碰撞声、恶棍粗鄙的笑骂声交织缠绕,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所有人都继续着自己的放纵与苟活,没人再在意刚才那场惊天的千里委托,也没人留意角落那个闭目休憩的牛仔。
无人知晓,宽大帽檐的阴影之下,麦克的双眼根本没有闭合。
漆黑的眸子静静睁着,没有焦点,穿透眼前嘈杂的人群、浑浊的灯光,直直坠入遥远又破碎的过往。
纷乱的回忆,轰然翻涌而来。
那是赤雾病毒刚刚爆发的初期,世界秩序一夜崩塌。
彼时的麦克·雷,还不是洛城浪迹废土、随心所欲的独臂赏金猎人,而是洛城警局一名兢兢业业的刑警。
短短数日,繁华都市彻底沦陷。
街头随处是嘶吼狂奔的感染者,断裂的街道、燃烧的楼宇、遍地的鲜血与残骸。绝望笼罩整座城市,死亡无处不在。
他日夜奔波在灾变最前线,维持早已崩坏的秩序,搜救幸存的平民,镇压失控的感染者。无边的压力、无尽的杀戮、看不尽的死亡,几乎压垮了他的脊梁。
可每当拖着满身血污与疲惫回到家中,他唯一的软肋,只有五岁的女儿——索菲亚。
小小的女孩安静蜷缩在被窝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她也感染了赤雾病毒。
只是处于罕见的漫长潜伏期。
彼时的人类尚且坚信病毒可控、灾难可解,可所有医生都隐晦告知麦克一个残酷的事实:赤雾病毒无药可解,潜伏期一过,必将彻底异化,沦为没有理智、只知杀戮的丧尸。
没有例外。
“咳咳……爸爸。”
稚嫩软糯的嗓音在记忆里轻轻响起。
小小的索菲亚撑着虚弱的身子,睁着一双干净又水汪汪的大眼睛,轻轻望着满身疲惫的父亲。
“我好想去公园。”
那一刻,屋外是人间炼狱,是嘶吼与死亡,是彻底失控的末日。
麦克蹲在床边,指尖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胸腔里塞满了无尽的酸涩与愧疚,声音沙哑得厉害。
“现在不行,外面全是生病的人,很乱,我们去不了。”
索菲亚似懂非懂,却依旧带着孩童最纯粹的天真,轻轻眨了眨眼。
“那……是不是等大家的病全都好了,我们就可以去公园了?”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这个久经风浪的男人所有的坚强。
麦克俯身,紧紧将小小的女儿拥入怀中,有力的臂膀死死箍着这唯一的温暖。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浸湿了小女孩的衣襟,无声无息,却痛彻骨髓。
“是的,索菲亚。”
他颤抖着,一字一顿,骗着自己,也骗着天真的孩子。
“等病好了,我们就去。”
窝在父亲怀里的小女孩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盛着世间最干净的星光。
“太好了!”
“等大家病都治好,我要去公园喂鸽子,还要吃甜甜的冰淇淋!爸爸要陪我一起!”
孩童简单的愿望,渺小又纯粹。
可麦克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场席卷全球的末日大病,永远不会痊愈。
他怀里的小小索菲亚,永远等不到春暖花开、平安游园的那一天。
黄沙依旧在酒馆窗外呼啸不止。
角落的椅子上,麦克依旧慵懒靠着,帽檐遮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底,早已覆满了经年不散的荒芜与刺骨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