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市一中,热得像个大蒸笼。
教室里开着老旧的空调,呼呼的冷风刚吹起来,又被窗外涌进来的热浪逼退。空气里混杂着新课本的油墨味、橡胶跑道的焦糊味,还有后排那几盆被晒得发蔫的栀子花,散发出一种甜腻到发闷的香气。
杨逾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生得极高,188cm的骨架被深蓝色的校服包裹着,长腿有些局促地曲在桌下。他是那种典型的“贵公子”长相,皮肤冷白,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过,眉眼间总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11月22日出生的射手座,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傲气和随性。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前方正在自我介绍的班主任,又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叶子卷曲的香樟树上。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关于他,关于这个新学期,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被贴上的标签。
他充耳不闻。
直到班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下一个,许知予。”
新同学。
这个名字听起来温润得像块玉,带着点书卷气。
杨逾白没抬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视线越过前面几排同学的头顶,落在了那个被领进来的男生身上。
第一印象是:瘦。
178cm的身高,在男生里算不上矮,但站在杨逾白旁边(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就显得单薄而精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甚至磨起了一点毛边,手腕处露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9月15日出生的处女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过分懂事的拘谨。
“你坐杨逾白旁边吧,那个位置空着。”班主任指了指最后一排。
杨逾白转笔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四目相对。
许知予也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没有丝毫的惊讶或不满,只是平静地、坦然地回视着杨逾白,仿佛坐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杨逾白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下压了压,重新低下头,把那支笔拿在手里,不再转了。
他看着许知予走过来,看着他拉开椅子,看着他坐下。
许知予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快,书包带子随着他的动作甩了一下,不偏不倚,正好勾住了杨逾白立在桌角的保温杯。
“啪——”
一声脆响。
保温杯倒在了地上,杯盖滚了两圈,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正好洇湿了杨逾白摊开在桌面上的一本崭新的《高中语文必修一》。
水渍迅速在洁白的扉页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幅丑陋的地图。
全班瞬间安静。
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场“灾难”的后续。
杨逾白看着自己那本被弄脏的书,眉头几乎是瞬间皱了起来。他缓缓放下手里的笔,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本书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说话,也没骂人,但这种无声的嫌弃,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窒息。
许知予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迅速蹲下身,捡起那个保温杯和滚落的杯盖,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对不起……我赔你一本新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想蹲在地上把水擦干。
杨逾白没让他擦。
他猛地把那本湿透的书合上,拿在手里,然后“哗啦”一声,把椅子往窗边挪了半米。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冷得能冻死人。
他没看许知予,只是盯着那片湿漉漉的地板,声音冷得像冰碴:“不用了。离我远点,别再把你的倒霉事传染给我。”
许知予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没再说话,也没再试图去擦那个地,只是默默地捡起自己的书包,放在了椅子上。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朵用透明纸包着的栀子花,那花朵已经有点蔫了,花瓣边缘微微泛黄。他看着杨逾白冷硬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朵花轻轻放在了杨逾白桌角,靠近那本湿透的书。
“赔你的。”许知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杨逾白听,“虽然不值钱,但味道是真的。你不喜欢花香的话,我明天换别的。”
说完,他便低下头,翻开自己那本同样崭新的语文书,不再看旁边一眼。
杨逾白看着那朵花。
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个笨拙的谜题。
他讨厌花香,嫌太俗气。但他看着许知予那双安静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烦躁。
他伸手,想把那朵花扫到地上。
指尖碰到花瓣的那一刻,他动作顿住了。
那朵花虽然有点蔫,但香气却意外地浓郁,甜丝丝的,钻进鼻腔里,竟然奇异地中和了教室里那股闷热的焦躁。
他收回手,没动那朵花。
只是把那本湿透的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窗外的风终于吹了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悄悄弥漫开来。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