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笙歌再起,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暖意,堪堪冲淡了满殿压抑的算计与嘲讽。
张泽禹赖在苏新皓身侧的席位,絮絮叨叨说着北盘数年的羁旅岁月,语气轻快,眼底却藏着经年思乡的隐忍。苏新皓难得卸下满身寒霜,垂眸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冷冽的眉眼漾开极浅的柔和。余宇涵端坐一旁,默默看护着两人,眼底是久别重逢的释然。
对面席上,丞相全程面色沉郁,再无半分挑衅的底气。陆时洐抚着小腹,指尖反复摩挲锦缎衣料,眼底妒意翻涌,却碍于北盘颜面,只能死死按捺,不敢再造次阴阳将军府半句。
高位之上,朱志鑫沉默落座,目光始终沉沉锁在苏新皓身上。看着那人唯独对张泽禹展露的温柔,心口闷涩层层堆叠,无人窥见分毫。
席间氛围堪堪平稳,酒过数巡,人声渐沸。
张泽禹忽然敛了笑意,侧头凑近苏新皓耳畔,压低声音轻道:“哥,我身子有些闷,出去透透气,片刻就回。”
苏新皓微颔首,语气温和:“去吧,小心些。”
张泽禹应声起身,避开所有人视线,悄无声息退出紫宸殿,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
无人将这场短暂离场放在心上,只当是远嫁异乡的太子妃,不惯中原宫宴繁闹。北盘帝后依旧端坐,张极眸色微淡,知晓他性子跳脱,也未曾多问阻拦。
殿内丝竹缠绵,觥筹交错,繁华依旧。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去。
殿外忽有一阵利落的靴声踏阶而上,清脆凛冽,全然不似宫人细碎拖沓的步履。
未等内侍通传,一道挺拔身影径直掀帘而入。
满堂目光骤然被尽数吸引。
众人惊愕抬眼,瞬间全员僵滞。
方才一身华贵异域锦服、温婉端庄的北盘太子妃张泽禹,已然彻底换了模样。
褪去所有繁丽宫装、珠光银饰,他身着一身标准制式的朱衣卫玄色劲装。衣料挺括肃杀,领口袖口绣着隐秘的暗金朱纹,腰身紧束,利落干练,是当年大夏朱衣卫最正统、最专属的服饰。腰间佩剑悬垂,剑鞘冷黑锃亮,锋芒暗藏,身姿笔挺如松,褪去了和亲太子妃的温顺柔态,只剩一身属于暗卫的凛冽英气。
这一身衣袍,是尘封数年的旧朝制式,是只属于苏新皓、余宇涵那支朱衣卫的铁血标识,北盘众人从未见过。
北盘皇帝瞳孔骤缩,端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满脸难以置信的错愕。身旁的北盘皇后更是瞬间坐直身子,眉眼大震,满目惊愕,全然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幕——他们素来端庄柔顺、安分守己的儿媳,竟身着大夏隐秘刑杀机构的服饰,一身肃杀,气场凛然。
一旁的张极,温润的眉眼彻底沉敛,薄唇紧抿,目光死死落在张泽禹身上,震惊之余,藏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满殿大夏文武百官、宗室权贵,亦是哗然屏息。
谁都记得,朱衣卫早已随先帝旧制沉寂,如今唯一能调动、与朱衣卫渊源最深的人,唯有眼前的苏新皓。
丞相脸色骤然惨白,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指尖死死扣住桌案。陆时洐更是浑身一僵,心口骤然发慌,下意识攥紧了衣襟,脸上所有的从容得意,瞬间碎裂殆尽。
高位的朱志鑫周身气压骤然下沉,龙眸深邃沉沉,紧紧盯着殿中那道朱衣卫身影,视线最终落回苏新皓淡然无波的侧脸,心底暗流汹涌。
众人惶然惊诧之间,张泽禹目不斜视,全然无视满堂错愕目光,大步穿过宴席,径直走到苏新皓身侧。
他微微俯身,避开所有人视线,凑在苏新皓耳畔,用气音极轻、极稳地落下一句密语,字字清晰:
“哥,佩仪姐姐让我告诉你,今天晚上,有场好戏。”
声音极低,只有苏新皓一人听得真切。
佩仪姐姐——李佩仪。
禁军最高统帅,左航的亲姐,是自小与他们一同在军营、暗局摸爬滚打的至亲手足,是绝对忠于苏新皓、忠于旧部、忠于将军府的自己人。
苏新皓垂着的眼眸微不可察地一动,眼底沉寂多日的寒芒,悄然亮起一丝锐利的光。
他面上依旧淡漠无波,无人能窥心绪,只微微侧首,以极轻的动作颔首回应。
短短一句话,暗藏惊雷。
今夜宫宴,看似盛世升平、宾主尽欢,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李佩仪掌全城禁军,手握皇城内外兵权,她特意借张泽禹之口传讯,便意味着蛰伏已久的旧部势力,今夜尽数归位。
一场酝酿许久、清算一切的大戏,即将在这深宫夜幕,正式开锣。
余宇涵立在苏新皓身侧,耳力过人,隐约听清字句,眸色瞬间沉凝,周身气场悄然收紧,无声做好万全戒备。
张泽禹传完密讯,直起身站定,一身朱衣卫劲装飒然凛冽,静静立在苏新皓身侧,如同数年之前,依旧是紧随将军身后、不离不弃的少年副将。
紫宸殿灯火煌煌,映着一身肃杀朱衣的张泽禹,映着满堂人心惶惶的权贵,也映着苏新皓眼底缓缓苏醒的、属于御林军统领与朱衣卫左使的杀伐锋芒。
暗流彻骨,风雨欲来。
今夜,从无盛景宴乐。
唯有清算旧账,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