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知,永宁侯府的小世子谢筵,是块捂不热的顽石,也是最惹不得的风流浪子。
少年鲜衣怒马,眉眼生得极致张扬,桃花眼天然带笑,却从无半分真心。整日流连酒肆画舫,斗鸡遛马,不学无术,京中贵女避他如蛇蝎,世家长辈提起他皆是摇头叹气。没人敢信,这样肆意轻狂、浪荡不羁的谢小世子,最后会栽在最安静、最娇软的苏家小小姐手里。
暮春时节,京城海棠开得铺天盖地,城西曲水园举办诗宴,京中名流世家齐聚,春风温柔,落英纷飞。
苏晚卿便是在这天,第一次认认真真见到了传闻中的谢筵。
她是苏家独女,自幼被养得温婉柔软,性子恬淡怯懦,眉眼弯弯,肌肤白皙似玉,说话声细细软软,像春日最和煦的风,一颦一笑都透着乖巧温柔。往日她极少参加这般热闹的宴席,今日是祖母叮嘱,才随家中长姐一同前来,安安静静缩在亭角,捧着一盏清茶,不争不抢,安静得像一幅淡墨小画。
周遭皆是谈笑风生的贵人小姐,唯有她一身月白襦裙,发丝柔软,眉眼干净,落英落在肩头也浑然不觉,安静得格外惹眼。
谢筵本是被友人强拉来凑数的。他素来厌烦这些故作文雅的诗酒应酬,满耳的风花雪月只觉无趣,靠在廊柱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白玉玉佩,目光散漫扫过人群,百无聊赖。
可视线掠过亭角时,骤然一顿。
那一眼,猝不及防,撞得他心底莫名一颤。
春日暖阳落在少女身上,柔和得不像话,她垂着眼,长睫纤长浓密,轻轻颤动,指尖捏着茶杯,指尖纤细莹白,透着淡淡的粉。风吹过,吹落肩头海棠花瓣,她抬手轻轻拂去,动作轻柔温顺,温顺得能揉化人心。
身旁友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笑打趣:“世子看什么呢?那是吏部苏家的小小姐苏晚卿,出了名的软性子,胆小温柔,从不惹事,跟你以往招惹的姑娘可半点不一样。”
谢筵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散漫轻佻的笑。
他阅尽京城各色美人,热烈明艳的、娇媚张扬的、清冷孤傲的,应有尽有,唯独没见过这般干净软糯的。像一块温温的白玉,又像初春刚化的春水,干净纯粹,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苏家小小姐?”他低声重复,尾音带着惯有的慵懒戏谑,“倒是生得合眼缘。”
话音落,他不等友人再言,抬脚便朝着亭子走去。
亭中众人见谢筵走来,瞬间安静几分。人人都知晓这位小世子性情随性,肆意妄为,没人敢轻易与他搭话,气氛骤然拘谨。
唯独苏晚卿,还未回过神,依旧垂着眼,安静坐着。
直到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苏小姐?”
苏晚卿猛地抬头,一双澄澈水润的杏眼撞入他含笑的桃花眸中。
男人身形挺拔,锦衣玉冠,眉眼张扬俊美,自带矜贵散漫的气场,只是眼底的笑意浅浅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她从未与这般张扬肆意的人近距离相处,心底微微一慌,睫毛快速颤了颤,小脸悄然染上一层浅红,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怯意:“世、世子。”
软糯的声音落在耳中,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口,痒得人心头发痒。
谢筵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拘谨乖巧的模样,心底的兴致更浓。他故意俯身,微微凑近她,距离极近,淡淡的松雪香气笼罩下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
旁人皆是屏息,暗暗心惊,生怕谢筵捉弄这娇软单纯的苏小姐。
可苏晚卿躲都不敢躲,只微微垂着眼,紧张得指尖攥紧了裙摆,小脸愈发绯红,乖巧得任由他靠近。
“听闻苏小姐才情出众,”谢筵看着她泛红的小脸,语气散漫带笑,“方才众人题诗,小姐独坐一旁,可是不屑与众人为伍?”
这话带着明显的打趣刁难,换做旁人,早已窘迫失措或是出言辩解。
可苏晚卿慌慌张张抬眼,澄澈的眸子干干净净,认真地摇头,软声道:“不是的,世子。是我学识浅薄,不敢献丑,只想静静赏花。”
她没有半分傲气,也没有半分别扭,坦坦荡荡,温柔又真诚。
那双干净的杏眼直直看着他,不含一丝防备,软软糯糯的模样,让谢筵原本只想捉弄打趣的心思,忽然就没了踪影。
心底那点玩世不恭的散漫,莫名被轻轻抚平。
他直起身,收敛了眼底的戏谑,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原来如此,是我误会小姐了。”
一旁的众人皆是愕然,没想到肆意浪荡的谢小世子,竟然会主动退让,还会对人温和道歉。
诗宴余下的时辰,谢筵没再四处闲逛,就静静站在亭边,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苏晚卿身上。
看着她安静看花,看着她小口喝茶,看着长姐与她说话时,她浅浅弯眼微笑的模样。
温柔、干净、治愈,和他所处的喧嚣浮躁世界,截然不同。
诗宴散场时,天色微晚,晚风微凉。
苏晚卿跟着长姐往外走,刚走出曲水园大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小姐留步。”
谢筵快步追上,暮色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往日的张扬浪荡,多了几分柔和。他手中拿着一枝盛放的垂丝海棠,花瓣娇嫩,香气清甜。
他将花枝递到她面前,指尖修长好看,语气难得认真,没了往日的轻佻:“方才见小姐爱看海棠,这个,送你。”
苏晚卿愣在原地,微微抬眼看向他。
眼前的少年,是京中人人畏惧的浪荡公子,是随心所欲、从不受束的永宁侯世子,此刻却拿着一枝海棠,认认真真送给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晚风拂起她的鬓发,她耳根微红,轻轻抬手接过花枝,声音软软轻轻:“多谢世子。”
“不必谢。”谢筵看着她软糯的模样,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开口,“往后京城宴席,若小姐不愿应酬,大可不必勉强。若有人为难你,报我的名字即可。”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十足的护短意味。
苏晚卿怔怔看着他,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人人都说谢筵顽劣浪荡,可她此刻只觉得,这人看似张扬不羁,心底却藏着温柔。
自那日曲水园一见后,京城众人渐渐发现了怪事。
往日流连风月场所、日日招摇过市的谢小世子,变了性子。
他不再彻夜不归,不再聚众嬉闹,每日闲暇时分,总会绕路去往苏家府邸外,安安静静等上片刻,只为偶尔能撞见出门散步的苏晚卿。
他开始收起一身散漫戾气,学着安稳,学着温柔。
春日踏青,他会提前备好她爱吃的软糯糕点、清甜蜜水,记得她怕风怕晒,随身带着轻薄油纸伞;夏日荷宴,他会避开喧闹人群,寻一处安静荷池,陪她静静赏荷;旁人打趣他收了浪子心性,他从不辩解,只是望向苏家方向时,眼底满是温柔。
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谢小世子这是栽在了苏晚卿手里。
起初众人皆不看好,觉得不过是浪子一时新鲜,热度褪去,便会恢复原样。毕竟谢筵风流多年,从未对谁长久上心,娇软温顺的苏小姐,怕是迟早会被辜负。
可日子一日日过去,数月光阴流转,谢筵的偏爱,从未减半。
那日中秋夜,京城万家灯火,月色皎洁。
苏府后花园,桂香满庭,月色铺地。苏晚卿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圆月,微微失神。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便知道是谢筵。
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早已让她熟悉了他的气息,熟悉了他所有的温柔偏爱。
谢筵走到她身侧坐下,褪去了所有张扬肆意,眉眼温柔至极。他看着少女纤细柔软的侧影,轻声开口,语气郑重又虔诚,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戏谑轻佻:
“晚卿,从前我浪荡半生,随心所欲,觉得世间万事皆无趣,人情情爱皆是浮华儿戏。”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晓,原来世间最温柔的风景,从不是喧嚣热闹、声色犬马。”
“是晚风,是月色,是海棠,是安安静静、温柔纯粹的你。”
他转头看向她,眼底是满溢的深情,认真而恳切:“我从前顽劣不堪,名声狼藉,配不上这般干净温柔的你。可我想为你改尽所有轻狂,弃所有浪荡,往后余生,只为你一人安稳心动,只为你一人温柔。”
“苏晚卿,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护你岁岁年年,安稳无忧?”
月色温柔,落在少年眼底,盛满了独一份的深情与真诚。
苏晚卿怔怔望着他,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光,唇角轻轻扬起温柔的弧度。
她轻轻点头,软糯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却满是笃定:“我愿意的,谢筵。”
从前人人皆知,永宁侯世子谢筵,浪荡不羁,风月无边,无心无情。
可无人知晓,他遇月折风,逢她温柔,自此收心弃浪荡,余生万般偏爱,皆予一人。
世间千万风景,万千佳人,都不及他心头那一抹软软柔柔、干净澄澈的温柔。
浪子收心,最为深情。
晚风拂过桂花香,月色缱绻,岁岁安然。从此京城再无肆意浪荡小世子,唯有一心宠妻、温柔专一的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