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驼奶茶在凌云峰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呢?连住在隔壁山头、平时跟凌云峰八竿子打不着的三长老都派弟子来打听:“听说你们峰上最近天天飘着一股甜味,是什么东西?”
云萝师姐骄傲得像自己生了蛋:“是我小师弟发明的奶茶!绝密配方,概不外传!”
那个来打听的弟子回去禀报三长老,三长老气得吹胡子:“一杯茶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但第二天,三长老自己乔装打扮混进了坊市,满世界找驼奶。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沈清辞面临的问题是:驼奶不够了。
上次从西域商人那里买的两罐驼奶,不到五天就喝完了。凌云峰上下七张嘴(师尊加五个弟子加沈清辞自己,程砚白嘴硬说不喝甜的,但每次沈清辞做奶茶的时候他都会“恰好路过”),一人一杯就没了半罐,再加上沈清辞自己每天至少要喝两杯,两罐驼奶撑五天已经是极限。
“我再去坊市一趟。”沈清辞跟师尊打了个招呼,戴上帷帽,揣上钱袋,蹦蹦跳跳地下山了。
他走到坊市那条街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西域商人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
沈清辞好奇地凑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商人今天穿得格外隆重,换了一件金色滚边的深蓝色长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胡子也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婚礼。
他的毯子上摆满了货物,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所有的货物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空出了一大片地方。那片空地上铺着一块崭新的、绣着金色太阳图案的丝绒垫子,垫子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
沈清辞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下。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让一让,让一让。”沈清辞从人群里挤进去,走到摊位前。
商人一看到他,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从毯子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普通人。
“公子!你来了!”商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等了你五天了!”
沈清辞后退了一步:“老板,我只是来买驼奶的……”
“驼奶有的是,有的是,你先坐,先坐。”商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这次不是袖子,是手腕——把他拽到那块丝绒垫子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沈清辞想挣扎,但商人的手劲儿意外地大,按在他肩上的力道不容拒绝。他只好坐下来,隔着帷帽的纱帘警惕地看着商人。
商人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数数。
“骆驼,一千二百五十六只。大象,五百六十三只。葡萄树,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棵。”
沈清辞眨了眨眼:“……什么?”
商人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汇报军情。他的浅棕色眼睛里映着沈清辞帷帽下的轮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还有,西域喀什城的商铺十七间,和田城的玉矿三座,疏勒城的庄园一处。骆驼奶每月产三千斤,葡萄酒每年酿两千桶。”
沈清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正在努力处理这些数字,但它们太大了,大到像在听一个天文数据。
“另外,”商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在中原也有产业。洛阳城的布庄两间,长安城的香料铺一间,扬州城的茶行……”
“等等等等,”沈清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抬起手打断了他,“老板,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只是来买驼奶的,不是来买你的产业的。”
商人把羊皮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然后蹲下来,和坐着的沈清辞平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柔软。不是刚才那种亢奋的、紧张的热烈,而是一种温柔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认真。
“公子,”商人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我今年三十二岁,西域疏勒城人,做买卖十二年,走过三十六个国家,见过无数的人。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帷帽的纱帘,落在沈清辞的脸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沈清辞的鸡皮疙瘩起来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你第一次来我摊位的时候,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白色的帷帽,我看不清你的脸。但你砍价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商人的嘴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你说‘老板你看我像冤大头吗’,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想一遍。”
围观的群众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沈清辞的脸开始发烫。他想站起来走人,但商人的手按在他膝盖上,力道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第二次你来买驼奶,风吹起了帷帽的纱帘,我看到了你的脸。”商人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这辈子不能和这个人在一起,我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
沈清辞的大脑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所以,”商人从丝绒垫子上拿起那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金戒指,宝石有鸽子蛋那么大,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红光,“公子,你愿意做我第十七位妻子吗?”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人群炸了。
“十七位?!”
“这人已经有十六个老婆了?!”
“那鸽子蛋是真的吗?我得有二两吧?”
“重点是十七位妻子吗?重点是那个公子是男的吧?!”
沈清辞坐在丝绒垫子上,隔着帷帽看着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戒指,又看了看商人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缓缓吐出一个字。
“不。”
商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公子,你不再考虑考虑?我虽然已经有十六位妻子,但她们都在西域,中原只有我一个人。你要是嫁给我,你就是我在中原唯一的妻子,独占所有产业,骆驼大象葡萄树随你支配——”
“不要。”沈清辞这次加了两个字,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那……十五位?我可以休掉一个,让你做第十六位?”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在拒绝推销保险的语气说:“老板,你人很好,骆驼很多,葡萄树也很多。但第一,我是男的。第二,我对当第十七位妻子没有任何兴趣。第三——”
他低下头,隔着帷帽的纱帘看着商人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只想做奶茶,不想做新娘。”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笑声。
商人愣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檀木盒子,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孤独地闪着光。
沈清辞觉得有点不忍心。这个商人不远万里从中原来到西域——不对,从西域来到中原,辛辛苦苦做了十二年的买卖,攒了一千多只骆驼五百多头大象一万多棵葡萄树,结果脑子一热就要娶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当第十七位妻子。
他是不是对“爱情”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老板,”沈清辞的语气软了下来,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吗?”
商人眨了眨眼,眼眶有点红:“什么话?”
“我说,你的葡萄干很好吃。”
商人点了点头。
“我还说,你以后每次来坊市,我都包了你的驼奶和葡萄干。”
商人又点了点头。
“这不就是了吗?”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个过来人,“你是我的供应商,我是你的大客户。这种关系,比什么第十七位妻子稳定多了。你想想,妻子可能会吵架、可能会和离,但大客户永远不会抛弃一个好供应商。”
商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而且,”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你要是娶了我,你那些骆驼大象葡萄树不都变成夫妻共同财产了吗?万一哪天和离,我要分走你六百多只骆驼、两百多头大象、六千多棵葡萄树,你舍得吗?”
商人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所以啊,”沈清辞弯下腰,从毯子上拿起一罐驼奶,又拿了一袋葡萄干,顺手把那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戒指从檀木盒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生意就是生意,别掺和感情。驼奶还是三两两罐,葡萄干照旧全包,懂了没?”
商人坐在毯子上,仰头看着沈清辞,表情复杂得像在做一道极其艰难的数学题。
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
沈清辞扛着驼奶罐、背着葡萄干布袋,转身就要走。
“公子!”商人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清辞回过头。
商人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不知道是难过的泪还是被“夫妻共同财产”吓出来的泪。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沈清辞的背影大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驼奶给你降价!二两银子两罐!葡萄干买十斤送一斤!”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帷帽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露出他弯弯的眉眼和压不住的笑容。
“成交。”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掌声和笑声。有人喊了一句“好买卖”,有人喊了一句“这才是正经生意人”,还有人大声说“公子的砍价功夫在下佩服”。
沈清辞扛着战利品,昂首挺胸地走在坊市的街上,觉得自己今天又为凌云峰的奶茶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他走出坊市的时候,在街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洛昭言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剑,看着他的表情非常微妙。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好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你都看到了?”沈清辞走过去,把驼奶罐换了个肩膀扛着,姿势看起来像个熟练的小商贩。
“嗯。”洛昭言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肩上的驼奶罐上,“第十七位妻子。”
沈清辞的脸瞬间涨红了:“你别提了!那老板脑子有问题!”
“他没有问题。”洛昭言的声音不咸不淡,“商人逐利,他算得很清楚。”
“清楚?清楚什么?”
“清楚你的价值。”洛昭言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辞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千多只骆驼,五百多头大象,一万多棵葡萄树。他愿意用这些换一个你。”
沈清辞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抱着驼奶罐往旁边挪了一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昭言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鞘上映出他的半张脸,冷淡的眉眼在金属的光泽里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没什么。”他直起身,把剑别在腰间,从沈清辞身边走过,步伐不快不慢。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一千二百五十六只骆驼,”洛昭言的声音低到只有沈清辞能听到,“我虽然没有,但我有别的。”
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沈清辞站在原地,抱着驼奶罐,背上背着葡萄干,帷帽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他看着洛昭言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但我有别的”。
有什么?
有杀意?有控制欲?有暗夜跟踪的技能?还是有那一耳朵红的奇怪体质?
沈清辞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大步流星地往凌云峰走。
回到竹屋的时候,师尊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沈清辞把驼奶罐和葡萄干布袋放下,摘下帷帽,在师尊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师尊问。
“师尊,我今天被人求婚了。”
师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清辞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谁?”师尊问。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从容,不咸不淡。
“就那个西域商人。”沈清辞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第十七位妻子”和“鸽子蛋红宝石”,省略了洛昭言在街口出现的那一段。
他说完以后,师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睡着了。
“师尊?”
师尊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
“你拒绝了。”师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当然拒绝了!他都十六个老婆了,我疯了才去做第十七个!”
师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但里面透出来的光,却是温暖的。
“嗯。”师尊说。
又是一个“嗯”。但这一次的“嗯”里,沈清辞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淡漠,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隐秘的欢喜。
沈清辞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站起来,假装去收拾驼奶罐,背对着师尊,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师尊,”他背对着说,“你说那个商人是不是傻?一千多只骆驼、五百多头大象、一万多棵葡萄树,换个第十七位妻子?他要是拿这些东西来跟我换奶茶配方,我可能还会考虑考虑。”
身后传来师尊低低的笑声。
很短,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但沈清辞听到了。
他的耳朵“唰”地红了。
他蹲在驼奶罐前,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沈清辞你争点气,师尊只是笑了一下,你脸红什么?
但他没有站起来。
因为他怕师尊看到他的脸,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他在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师尊拿出一千多只骆驼,不,不用骆驼,师尊只要拿出一个玉瓶,里面装一杯凉透了的奶茶,问他愿不愿意——
沈清辞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行不行不行,”他在心里疯狂摇头,“沈清辞你给我清醒一点,师尊是师尊,你是弟子,这是禁忌之恋,这是师徒恋,这在修仙文里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你在做什么?”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清辞猛地抬头。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在师尊的背后形成一道光晕,把他的轮廓映得像画里的仙人。
“没、没什么!”沈清辞跳起来,差点撞到师尊的下巴,“我在检查驼奶有没有变质!做生意要讲诚信!那个商人虽然求婚很离谱,但他的驼奶质量还是不错的!”
师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沈清辞注意到,师尊的耳尖红了。
在阳光下,在竹影里,在沈清辞慌乱的注视下,师尊那双向来温和从容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少年的身影。
那个少年脸红红的,头发乱乱的,嘴上说着驼奶质量不错,但眼睛里写的全是别的意思。
师尊垂下眼,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做奶茶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沈清辞“哦”了一声,转身去拿锅,手还是抖的。
他一边煮奶茶一边想:洛昭言说“我虽然没有骆驼,但我有别的”。师尊说“你拒绝了”,然后笑了。
这两个人。
一个明着来,一个暗着忍。
一个用玉瓶和纸条,一个用沉默和纵容。
而他沈清辞,一个练气二层的废材,被两个金丹期以上的大佬盯上了,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脸红心跳。
他端着煮好的奶茶走到石桌前,把杯子放在师尊面前。
“师尊,奶茶好了。”
师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今天的比昨天好喝。”师尊说。
“因为我把葡萄干和驼奶一起煮了,让甜味融进去了。”沈清辞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这不是他的想法——这是洛昭言那天在溪边说的。
师尊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沈清辞看不懂的光。
“是吗。”师尊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但沈清辞觉得,今天的奶茶好像没有昨天甜了。
不是奶茶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
晚上,沈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他拿出那个西域商人送的小檀木盒子——对,他最后还是把盒子拿走了,里面没有戒指,戒指还给商人了,但盒子商人说“送给你装小东西”,他就没客气。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他这段时间攒下来的小物件:一颗葡萄干,一张写着“加奶加茶”的纸条,一块师尊给的小碎银子。
三样东西,三个人。
沈清辞把盒子盖上,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竹林里,今夜很安静。
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没有月光下的剪影。
但沈清辞知道,洛昭言来过。因为窗台上放着一颗新鲜的葡萄,紫红色的,饱满圆润,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现在是晚上,这颗葡萄是被人用灵力保鲜过的。
沈清辞拿起那颗葡萄,看了很久,放进嘴里。
甜的。
和那天师尊吃到的第一颗葡萄,一个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小声说了一句:“晚安。”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但窗外的竹林里,竹叶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