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两年,白曦十五岁。
她的修为在混沌灵魔体的加持和魔族顶级资源的倾泻下,以一种平稳而惊人的速度提升着。她开始跟随阿宝参与一些魔族边境的巡逻和低烈度冲突的处置,实战经验飞速增长。她褪去了更多孩童的稚气,鎏金色的眼眸沉静时如深潭,锐利时如寒星。她逐渐学会如何用阿加雷斯教导的权谋眼光去看待问题,用瓦沙克传授的预言与能量知识去分析现象。
关于“联盟”的调查,她也终于有了一点实质性的突破。通过交叉比对数十份不同来源、甚至包括一些缴获的、被列为绝密的人类内部文件(魔族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她锁定了一个在联盟内部若隐若现的、被称为“净化之眼”的极端派系。这个派系成员不多,但据信隐藏极深,地位不低,其核心理念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血必污”,主张用最极端、最彻底的手段“净化”一切非纯粹人类的“污染”,包括混血、与魔族有关联者,甚至对魔族持温和态度的人类。他们似乎是“净光行动”的推动者之一,并且很可能仍在暗中活动。
这个发现让白曦不寒而栗。如果这个“净化之眼”真的存在,且影响力不小,那么身为人魔混血、如今又留在魔族的母亲,以及拥有魔族血脉的弟弟龙皓晨,是否也早已在他们的“净化”名单上?
她将这份初步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报告,在一个傍晚,呈给了外公枫秀。
枫秀在书房里仔细看完了那份报告,久久不语。书房内只余魔法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魔神皇枫秀“你做得很好,曦儿。”
良久,枫秀放下报告,看向她的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更深的凝重,
魔神皇枫秀“比我想象的,查得更深,也更接近某些丑陋的核心。”
白曦“外公,这个‘净化之眼’,他们会不会对妈妈和弟弟……”
白曦忍不住问。
魔神皇枫秀“会。”
枫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安慰性的模糊,
魔神皇枫秀“只要他们知道真相,就一定会。所以,你母亲当年离开,是保护她自己,也是保护你弟弟的一种方式。至少在人族领地,在龙星宇身边,在骑士圣殿的视野下,‘净化之眼’不敢明目张胆。”
白曦“那我们能做些什么?”
白曦追问。
魔神皇枫秀“等。”
枫秀走到窗边,看着魔都的夜色,
魔神皇枫秀“等待时机,积蓄力量。你母亲选择的路,需要她自己走下去。我们能做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她可以回头的港湾,和足以粉碎一切威胁的铁拳。”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魔神皇枫秀“而你,曦儿,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变强。强到足以在未来的某一天,有能力去介入,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在此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净化之眼’比你想象的更隐蔽,也更危险。”
白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缓缓点头:
白曦“我明白了,外公。”
时机,很快到来了。
就在白曦十五岁生日过后不久,一个来自人族御龙关的、加密级别极高的魔法讯息,通过魔族秘密渠道,送到了枫秀手中。
讯息来自白玥。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曦儿生辰将至,念之甚切。近日心神不宁,思虑颇多。我可否……回来看看?星宇近期有长程巡逻任务,不在关中。」
枫秀捏着那薄薄的魔法信笺,指节微微发白。女儿想家了。在离开十五年后,在经历了婚姻、生育、隐瞒、挣扎的十五年后,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想回家看看。
他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心神不宁,思虑颇多……绝不仅仅是思念女儿。她在人族的日子,恐怕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几乎没有犹豫,枫秀做出了决定。他看向侍立一旁、同样看到信笺内容、鎏金色眼眸中涌起激动与担忧的白曦。
魔神皇枫秀“准备一下,曦儿。”
枫秀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魔神皇枫秀“外公亲自带你去接你母亲。我们,接她回家住几天。”
御龙关,骑士圣殿,龙星宇与白玥的居所。
这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符合龙星宇殿主副殿主的身份,但也显得过于冷清。白玥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略显萧瑟的耐寒植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发去了讯息,但不知道父亲是否会同意,更不知道曦儿……那孩子,还会认她这个狠心离开的母亲吗?
就在这时,房间内空间微微波动,如同水纹荡漾。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
前面一人,黑衣黑发,身姿挺拔如山岳,面容俊美威严,正是魔神皇枫秀。后面跟着的少女,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身量高挑,马尾利落,一张脸糅合了白玥的柔美和枫秀的轮廓,尤其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孺慕,望了过来。
白曦“母……母亲?”
白曦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母亲。那个在舅舅、外公、小姨描述中温柔又勇敢的母亲,那个忍痛留下她、带着弟弟离去的母亲。
白玥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当她看清枫秀和白曦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白曦紧紧搂进怀里。
白玥“曦儿……我的曦儿……”
她泣不成声,用力摩挲着女儿的后背,仿佛要确认这是真实的,不是梦境。十五年的思念、愧疚、担忧,在这一刻决堤。
白曦也用力回抱着母亲,嗅着母亲身上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鼻子发酸,但强行忍住了眼泪。她现在不是需要被安慰的小女孩了,她是来接母亲回家的。
枫秀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相拥的母女俩,冷硬的嘴角微微柔和了一瞬,但目光随即扫过这间冷清得没有多少生活气息的房间,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寒意。
良久,白玥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松开白曦,但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看向枫秀:
白玥“父皇……您怎么亲自……”
魔神皇枫秀“你想家了,朕带曦儿来接你回去住几天。”
枫秀言简意赅,
魔神皇枫秀“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察觉。”
白玥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她知道,父亲亲自来,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是为了给她最大的底气。
白玥“我……我去收拾一下。”
她擦擦眼泪。
白曦“母亲,我帮你。”
白曦白曦立刻道。
母女俩进了内室。白玥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拿了几件贴身的衣物和一个小小的首饰盒。白曦主动帮她整理,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床头柜上,一本半摊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属于骑士圣殿的剑与盾徽记,旁边是一个手写的名字:龙星宇。
日记?白曦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魔族查阅的资料,想起那个“净化之眼”,想起外公和母亲对龙星宇态度的复杂……鬼使神差地,趁着白玥背对她收拾梳妆台时,她伸出手,极快地将那本日记拿了过来,迅速翻开。
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最近的几页。她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混沌灵魔体也让她能轻易分辨字迹中蕴含的极细微情绪波动(强大的骑士,其意志有时会不经意留存于书写痕迹)。
几行字,如同冰锥,刺入她的眼帘:
「…玥儿的温柔一如既往,但每次看到皓晨那孩子眼中纯粹的信仰之光,我心中的阴霾便更重一分。他的血脉…那另一半肮脏的血脉,如同附骨之疽,是我骑士生涯最大的污点与考验…」
「…今日又梦到那些魔族的狰狞面孔。必须更严格地训练皓晨,让他成为最耀眼的光,最锋利的剑。唯有如此,当他未来不得不面对血脉另一端的罪恶时,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和信念,去斩断,去净化…或许,那将是他成神之路,最艰难也最必要的祭献…」
「…魔族皆该诛。与魔族结合,更是不可饶恕的堕落。玥儿当年…或许是被蒙蔽。但错误既已铸成,唯有以更大的正确来覆盖。皓晨是我的儿子,也必须只能是光明的儿子…必要时,我会亲自为他铺路,哪怕那路,需要我用血与火来灼烧,包括…」
字迹在这里有些模糊,似乎书写者当时心绪剧烈起伏,但那股偏执、冰冷、甚至隐含着一丝疯狂的气息,却透过纸面,清晰传来。
白曦的手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合上日记,胸口剧烈起伏。
白玥“曦儿,怎么了?”
白玥白玥察觉不对,转过身。
白曦抬起头,看着母亲关切中带着疲惫的脸庞。这十五年来,母亲就是日夜对着这样一个内心充满了对自己血脉的憎恶、甚至将儿子也视为“净化”目标的丈夫?
没有犹豫,没有隐瞒。她将日记本直接递到白玥面前,翻到了她刚才看过的那几页。
白曦“母亲,”
白曦的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白曦“请您看看这个。然后,我们回家。”
白玥疑惑地接过日记,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一开始是茫然,随即,她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握住日记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那些字句,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她十五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彻底撕得粉碎。原来,她以为的温情、责任、甚至愧疚,在对方眼中,不过是需要被“净化”的“污点”和“考验”。原来,她的儿子,在他们父亲的心中,只是一件需要被锻造的、用来斩向母亲一族的武器,甚至可能成为“祭献”!
白玥“嗬……”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冰冷的醒悟。
白曦“母亲,”
白曦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鎏金色的眼眸凝视着她,清晰而有力地说,
白曦“这里不是家。我们回家。回魔族,回心城,回有外公、舅舅、小姨,还有我的家。弟弟的事,我们从长计议。但现在,您必须离开这里。”
白玥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女儿坚定而充满保护欲的眼神,又看向门外那道虽然沉默却如同山岳般可靠的黑色身影。最后一点对人族、对这段婚姻的留恋和幻想,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她松开几乎要捏碎的日记本,任由它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她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白玥“好。”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白玥“我们回家。”
枫秀不知何时已走到内室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们。他没有问日记的内容,也不需要问。从女儿眼中那彻底死寂又重燃的光芒,从外孙女冰冷而愤怒的眼神,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魔神皇枫秀“走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周身空间魔力开始无声涌动,将母女二人笼罩。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五年、却从未真正感到温暖的“家”,白玥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清明与坚定。
下一秒,空间波动平息。房间内,空无一人,只剩下那本摊开的日记,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记录着一段已然彻底破碎的虚伪与偏执。
而在遥远的魔族心城,曦华殿的灯火,第一次为它真正的主人,温柔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