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秋,安静得温柔又缓慢。
没有落雪国终年不息的凛冽寒风,没有冰封万里的苍茫雪域,没有皇宫高墙之内的森严规矩,更没有一朝覆灭、血染山河的刺骨绝望。
这里只有连绵起伏的青山、潺潺流淌的清溪、四季轮转的草木烟火,以及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朴素安稳。
自落雪国惨遭灭国,六岁的洛听雪抱着襁褓中的洛听瑶逃入这座隐世村落,转眼已是两年光阴。
曾经那个在火海血色里仓皇逃亡、满身惊魂的稚公主,如今已然八岁。
两年山野清贫岁月,洗去了她皇室嫡女与生俱来的矜贵稚嫩,却洗不掉她骨血里的清冷绝尘。那一头独属于落雪国皇室的雪白长发,缀着细碎浅浅冰蓝光晕,纵使常年被粗布布条紧紧束起,藏于平凡衣衫之间,依旧难掩绝世风姿,在青绿山野之间格外清绝醒目。
落雪国人血脉特殊,天生耐寒耐极寒,更自带灵根慧骨。即便隐于凡俗两年,不习仙法、不涉修行,洛听雪的眉眼依旧清冷通透,远超寻常孩童。
只是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烈火焚宫、至亲陨落的眼眸,深处藏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隐忍、沉重与寒凉。
唯独在看向身边小小的身影时,那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霜,会瞬间消融殆尽。
只剩下小心翼翼、拼尽所有的温柔。
彼时的洛听瑶,刚满两岁。
早已褪去初生婴孩的懵懂脆弱,长成了粉雕玉琢、软糯清甜的小团子。乌发柔软蓬松,眼眸漆黑澄澈,笑起来眉眼弯弯,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全村人皆知,村里收留了一对孤苦姐妹。姐姐懂事能干、沉稳坚韧,小小年纪撑起一片天;妹妹天真乖巧、软萌可爱,是所有人都疼惜的小宝贝。
无人知晓,这对看似普通的山野孤女,背负着怎样惊天的血海过往,又暗藏着怎样宿命纠缠的悲惨未来。
无人知晓,未来正邪殊途、刀剑相向、生离死别的悲剧,早已在这安稳温柔的山野时光里,悄悄埋下万丈伏笔。
天色微亮,晨雾袅袅。
整座山村尚且沉睡未醒,四下寂静无声。
简陋的木屋内,洛听雪早早睁开了双眼。
她几乎从未睡过安稳觉。
两年来,无数个深夜,她都会被相同的噩梦惊醒。
梦里永远是漫天火海吞噬皇宫,血色染红皑皑落雪,遍地百姓尸身,哀嚎遍野、生灵涂炭。父皇倒在大殿血泊之中,用尽最后一口气叮嘱她逃亡求生、勿报血仇。母后温柔的眼眸彻底失去光亮,静静倒在猩红雪地,再也不会温柔唤她一声雪儿。
还有二皇叔狰狞癫狂的面容,满眼贪婪恶念,为夺镇国至宝蓝雪之心,屠戮皇族、斩杀朝臣、血洗全城,亲手覆灭世代安稳的落雪国。
每一次梦醒,她皆是满身冰凉,心口剧痛难忍。
亡国恨、灭门痛、丧亲之悲,日夜缠骨,从未消散半分。
可每当她转头,看见身边熟睡的小小洛听瑶,所有翻涌的黑暗与恨意,都会被硬生生压落心底。
她不能垮。
她不能沉沦仇恨。
她不能不顾一切奔赴复仇之路。
因为她有瑶瑶。
当年风雪绝境之中,濒死妇人的临终托孤,是她国破家亡、天地倾覆之后,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牵挂,唯一拼尽性命也要守护到底的光。
六岁的她,亲手埋葬素昧平生的妇人,抱起嗷嗷待哺的婴孩,从此,她不再是高高在上、受人拥戴的落雪国长公主,她只是洛听瑶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家。
洛听雪侧首静静看着熟睡的妹妹。
小小的团子蜷缩在被褥中央,睫毛纤长柔软,呼吸均匀软糯,小手轻轻攥着衣角,睡得安稳香甜。
所有的风雨、黑暗、苦难,全都被八岁的她独自挡在门外。
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洛听瑶柔软的额发,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孩童的好梦。
“瑶瑶,别怕。”
她低声轻喃,嗓音轻柔融进晨雾。
“姐姐在,岁岁年年,护你平安。”
静坐片刻,洛听雪轻轻起身,动作轻缓无声,生怕打破屋内的安宁。
她穿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推门走出木屋。
晨间山间薄雾微凉,草木清新,露水沾湿青石地面。洛听雪早已习惯这般清贫劳碌的日子。
曾经皇宫之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在短短两年之间,学会了劈柴、生火、做饭、洗衣、种菜、采药、谋生度日。
为了活下去,为了养活年幼的妹妹,她逼着自己快速长大,硬生生在贫瘠山野之间,为两人挣出一方安稳容身之地。
她熟练打水、生火、淘米、添柴。
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温柔漫入山间晨雾。灶火跳跃,暖光映着她清冷绝美的侧脸,雪白束发的碎发随风轻颤,小小身躯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坚韧又孤勇。
一锅软糯的粗粮白粥渐渐熬好,她又细心处理好昨日晾晒的野菜,简单做成清淡小菜。最后从陶罐深处,取出两颗珍藏的野红枣,剥皮去核,仔细摆放在小碗中,全部留给洛听瑶。
她早已习惯把世间所有仅有的甜,尽数留给妹妹,自己甘于清贫寡淡。
天色彻底大亮,朝阳破雾,温柔金光铺满山村。
屋内传来软糯懵懂的童声:“姐姐……”
洛听雪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回屋。
洛听瑶揉着惺忪睡眼,一看见她,立刻眉眼弯弯,张开小胳膊扑进她怀里,黏人又依赖。
“姐姐抱抱!”
温热软糯的小小身子贴紧她的脖颈,纯粹又治愈。
洛听雪心头一软,所有疲惫尽数消散。她耐心替她穿衣、洗漱,温柔细致,两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早餐简单朴素,却是山村最好的温柔光景。
白粥温热,野菜清淡,两颗红枣清甜软糯。
洛听瑶捧着小碗,认真小口喝粥,胖乎乎的小手捏起红枣,执意踮脚递到洛听雪唇边:“姐姐吃!甜甜的!”
孩童的爱意直白纯粹,但凡世间美好,皆想尽数赠予姐姐。
洛听雪拗不过她,轻轻咬下一小口,看着她满足欢笑的模样,心底酸涩又温暖。
安稳岁月静好,可洛听雪心底从未真正松懈。
这份安宁,是她偷来的。
暗处仇敌尚在,血海深仇未报,二皇叔夺得蓝雪之心,修为日盛,依旧权倾一方。只要她们姐妹身份暴露,等待她们的,必然是斩草除根、死无葬身之地。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两年回想当年宫变细节,处处皆是诡异疑点。
落雪国上古结界万年不破,政法镇守森严,外人无从踏入分毫。凭二皇叔一己之力,绝无可能一夜之间血洗全城、焚尽皇宫。
那日宫变之中,隐隐萦绕着陌生诡异的魔气,藏着第三方暗处力量的痕迹。
年幼逃亡之时无从深究,如今冷静复盘,只觉遍体生寒。
二皇叔,或许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只是一枚被人利用、推至台前的棋子。
真正搅动全盘宿命、覆灭落雪国、算计皇室血脉的黑暗,依旧藏在无人知晓的迷雾深处。
敌人远比她想象的更隐秘、更恐怖、更阴狠。
而她如今尚且年幼,羽翼未丰,只能隐忍蛰伏,默默变强。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洛听雪打算上山采药。
一来采药换些碎银粗粮,维持两人生计;二来她偷偷凭借落雪国皇室心法,借助山野灵草淬体固本,默默积攒修为。
她要变强,强到足以护住洛听瑶一生无忧,强到终有一日,清算所有血海罪孽。
她低头温柔叮嘱:“瑶瑶,姐姐上山采药,你乖乖在家不要乱跑,好不好?”
洛听瑶立刻拉住她的衣角,眼神委屈又依赖:“我要跟姐姐一起!我不一个人在家!”
她自记事起,寸步不离洛听雪。姐姐是她的全部安全感,是她的整个世界。
洛听雪不忍心让她独自留在家中,最终温柔妥协:“好,带你一起,上山要乖乖跟着姐姐,不许乱跑。”
“嗯嗯!瑶瑶最听话!”
小小的人瞬间笑靥如花。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牵手走入秋日山林。
秋风温柔,枝叶簌簌,阳光透过林隙落下斑驳光影。洛听雪牵着妹妹软软的小手,将平坦好走的路面全部让给她,自己紧贴杂草荆棘边侧行走,步步稳妥细心。
洛听瑶一路叽叽喳喳,看飞鸟、看野花、看流云,孩童的欢喜简单纯粹,一路清脆笑声洒满林间。
洛听雪静静听着、应着,清冷眼底满是温柔宠溺。
她暗暗在心底发誓,只要她活着,便要护她的小瑶瑶永远天真、永远烂漫、永远不碰黑暗、永远不知险恶。
前路所有刀光剑影、仙魔纷争、血海恩怨、阴谋诡计,由她一人尽数承接。
上山之后,洛听雪熟练辨认、采摘各类草药,动作娴熟利落。皇室自幼熟记百草药典,纵使时隔两年,依旧分毫未错。
洛听瑶乖乖坐在一旁青石上,安安静静看着姐姐忙碌。
在她小小的心里,洛听雪无所不能,会做饭、会干活、会采药、会唱歌、会保护她,是她此生唯一的信仰与依靠。
她暗暗懵懂许愿,等自己长大,一定要换她来保护姐姐。
彼时纯粹柔软的心愿,干净无瑕,无人知晓,未来这份极致依赖,终将被谎言恶意彻底扭曲,化作蚀骨恨意与生死厮杀。
日头渐高,竹篮采满草药,洛听雪准备下山返程。
归途途经一片开阔青草地,秋草柔软,野花遍地,风光温柔治愈。
洛听瑶瞬间被吸引,撒娇央求玩耍片刻。
洛听雪温柔应允,静坐青石,静静看着她奔跑嬉闹的小小身影。
风吹动她束发的布条,几缕冰蓝雪白碎发随风轻扬,清冷绝美的侧脸在阳光下温柔又孤寂。
她望着无忧无虑的妹妹,心底却依旧清醒沉重。
宿命的棋局早已落子,黑暗的算计从未停止。
她们此刻偷来的岁岁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玩闹许久,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山林。
洛听瑶玩得满头细汗,小短腿彻底酸软,慢慢耷拉着小脑袋,黏黏糊糊小声嘟囔:
“姐姐……腿腿酸……走不动了……”
洛听雪见状,毫不犹豫俯身,温柔将她背起。
八岁尚且单薄的脊背,稳稳驮着两岁的小小妹妹,一步步稳步前行。
洛听瑶舒服地趴在姐姐温暖的背上,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眼皮慢慢发沉。
晚风温柔,山林寂静。
她贴着姐姐耳畔,软软小小声,轻轻哼着平日里听惯的、姐姐常常唱给她听的那首温柔童谣。
不成调的软糯哼唱,细碎温柔,落在风里。
洛听雪脚步微微一顿,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开口,低声接唱。
温柔绵长的童谣,一长一幼,一前一后,交织在秋日晚风之中,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月儿落,雪轻轻,稚子安睡莫心惊……
风不扰,夜不惊,岁岁平安伴君行……”
歌声温柔治愈,裹着山野晚风,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守护,藏着血海深仇下,她拼尽全力护住的一方温柔天地。
背上的小小孩童,听着熟悉安稳的歌声,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趴在姐姐温暖的背上,安然沉沉睡去。
小脸恬静,眉眼烂漫,无忧无虑。
洛听雪背着熟睡的妹妹,一步步稳稳走在山间小路上。
落日余晖落在她雪白缀蓝的发梢,落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
眼底温柔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坚定与孤勇。
瑶瑶,你且岁岁无忧,日日天真。
世间所有黑暗、仇恨、刀光剑影、血海深渊,姐姐替你一力扛下。
你只管永远活在阳光烟火里,永远干净、永远温柔、永远不知险恶。
我长大,我变强,我复仇,我踏遍仙魔,我血染风雪,我背负所有罪孽黑暗。
只为护你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此刻山野相依、岁岁温柔的时光,是她们短暂一生里,最纯粹、最珍贵、也最易碎的旧梦。
无人知晓,数年之后,所有温柔守护皆会沦为泡影。
无人知晓,她倾尽所有护大的孩童,终会被暗处黑手挑拨蛊惑,执剑相向,一剑穿心,斩断所有恩情、所有羁绊、所有岁岁相伴的温柔。
山野岁岁安然,风雪暗藏宿命。
温柔在此刻生根,悲剧早已伏笔千里。
仙魔殊途、爱恨纠缠的棋局,自这一刻温柔相伴的晚风里,已然悄然既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