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村烟火，风雪相依

雪峰之巅那刺目血色与撕心哭喊还在脑海翻涌，洛听瑶背着洛听雪蹒跚踏雪离去的画面渐渐模糊，周遭凛冽寒风、漫天血雪如同被一层温热薄雾轻轻笼罩，天地景象骤然翻转。

刺骨的严寒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村落轻柔的晚风，远处零星升起袅袅炊烟，细碎虫鸣绕着低矮木屋盘旋，四下铺满柔软枯黄的秋草，再没有半分决战时的肃杀绝望。

这里是当年收留她们姐妹二人的小山村，与世隔绝，群山环抱，鲜少有外人踏足，是洛听雪拼尽全力，为洛听瑶守住的第一个家。

时光回溯到洛听瑶七岁那年。

彼时距离落雪国覆灭、姐姐捡到襁褓中的她，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洛听雪方才七岁，一头白中掺浅冰蓝的长发还未长及腰际，只能简单用一根粗糙麻绳随意束在脑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单薄瘦弱，眉眼间却藏着远超同龄孩童的沉静坚韧。国破家亡的伤痛没有磨碎她心底仅存的温柔，所有柔软，全都留给了身边寸步不离的小不点。

“姐姐！你等等我！”

软糯清脆的孩童声响从身后传来，小小的洛听瑶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发髻，踩着不合脚的粗布鞋，跌跌撞撞跟在洛听雪身后，小手紧紧攥住姐姐宽大的衣角，不肯松开分毫。

洛听雪停下脚步，侧过头，苍白清冷的眉眼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她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拍掉洛听瑶发间沾着的枯草碎叶，指尖带着常年上山砍柴留下的薄茧，动作却轻得生怕碰疼怀中珍宝。

“慢点跑，山路陡，摔疼了可没人哄你。”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是洛听瑶此后十几年，最熟悉的依靠。

洛听瑶仰起一张肉嘟嘟的小脸，黑亮的眼眸满是依赖，伸出两只冰凉的小手，直接塞进洛听雪温暖的掌心：“我要跟姐姐一起去后山采野果，村长奶奶说后山红果很甜，瑶瑶想摘给姐姐吃。”

洛听雪心头一软，握紧那一双小小的手，缓步牵着她往村后山林走去。

村子后山林木茂密，秋日漫山遍野结满红彤彤的野果，风一吹，枝叶簌簌作响。洛听雪身形瘦小，却总能稳稳攀上低矮果树，摘下最饱满甘甜的果子，擦干净果皮，第一时间塞进洛听瑶嘴里。

酸甜汁水在口中化开，洛听瑶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咀嚼完立刻踮起脚尖，将自己手里攒下的果子往洛听雪唇边递：“姐姐也吃，瑶瑶不吃，全都给姐姐。”

洛听雪没有推辞，轻轻咬下一小口果子，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压下心底常年萦绕的孤寂悲凉。

国破那日的血色火海、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她从来不敢在洛听瑶面前流露半分。夜里独处时才会独自落泪，可只要听见洛听瑶微弱的哼唧声，她便会立刻擦干眼泪，转身抱住熟睡的妹妹，低声哼唱那首落雪国太后教给她的摇篮曲。

夕阳缓缓沉进山坳，金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山林，两人拎着满满一竹篮野果往村子折返。路过溪边，洛听雪寻了一处平整青石坐下，打了冰凉溪水，仔细清洗洛听瑶沾满泥土的小手小脚。

溪水微凉，洛听瑶下意识往姐姐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她单薄的肩头，小声嘟囔：“姐姐，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吗？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洛听雪擦拭小手的动作一顿，垂眸看向怀中懵懂不知世事的妹妹，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茫然与沉重。

她还有血海深仇未报，二皇叔夺走蓝雪之心，屠戮举国上下万千性命，父母临死前的嘱托日夜在耳畔回响。她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座小小山村，可看着身边全然依赖自己的洛听瑶，那句“我终有一日要离开”，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片刻后，她抬手揉了揉洛听瑶柔软的发丝，轻声许诺：“只要瑶瑶想，姐姐就会一直陪着你。”

至少现在，她会拼尽所有，护她无忧无虑长大。

回到村长家简陋木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村长婆婆早已煮好一锅温热粗粮粥，还蒸了几块香甜红薯，特意多留了两份，留给这两个无依无靠的苦命孩子。

饭后，山间气温骤降，晚风裹挟着凉意钻入木屋缝隙。洛听雪把仅有的一床厚被褥全都裹在洛听瑶身上，自己靠着冰冷土墙坐着，拢了拢单薄衣衫抵御寒意。

洛听瑶却不安分，掀开被子一角，硬生生挤到洛听雪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把小脸埋进她单薄的怀抱：“姐姐过来一起睡，瑶瑶暖和，给姐姐挡风。”

小小的身躯努力贴着她，笨拙地想要给予温暖。

洛听雪心中酸涩，伸手牢牢搂住怀中小小的人，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缓缓启唇，轻柔的童谣在安静的小屋缓缓流淌。

曲调婉转温柔，藏着落雪国早已湮灭的安宁岁月，藏着她对双亲的思念，也藏着她此刻唯一的寄托。

“月儿落，雪轻轻，稚子安睡莫心惊……”

洛听瑶听着熟悉的歌声，困意迅速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在姐姐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洛听雪睁着双眼，望着窗外漆黑夜空零星微光，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她低声在心底默念，父皇，母后，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护住瑶瑶。等我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手刃仇敌，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便带着瑶瑶寻一处安静之地，安稳度日，再也不沾染纷争杀戮。

那时的她尚且年幼，满心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变强，就能两全，既能报血海深仇，又能永远留住怀中这份难得的温暖。

她从未预料，数年后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道刺穿心口的魔剑，会将此刻温馨安稳的一切，彻底碾得粉碎。

夜色渐深，木屋之中，姐妹相拥而眠的画面温柔静好，与雪峰之上血染白衣、生死永隔的惨烈结局，形成一道无法跨越的割裂鸿沟。

往昔有多温柔，结局便有多刺骨。

旧时光的美好缓缓铺展，属于姐妹二人缠绕爱恨、正邪对立的宿命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