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风卷碎千山雪,肃杀剑气撕裂苍茫云海。
万仞雪峰之巅,正邪大战落幕,天地间一片死寂。
漫天鹅毛大雪簌簌坠落,纯白落雪染遍山河,却盖不住地面纵横交错的血色。千年不化的寒雪被滚烫的鲜血浸得通红,刺眼又绝望。
洛听瑶执握着染满猩红的魔剑,剑身震颤不止,刺骨的寒意顺着剑柄窜遍四肢百骸。
剑刃深深贯穿身前女子的胸膛。
那是洛听雪。
是名扬整个修仙界、万年难遇的绝世天才,是中州第一宗门地位尊崇的尊上长老,更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护了她洛听瑶整整十八年的人。
白衣胜雪的女子静静立在风雪里,一头缀着冰蓝碎光的雪白长发被狂风吹乱,绝美的容颜苍白如纸,再无半分往日清冷绝尘的气韵。
心口贯穿的伤口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宗门仙袍,一滴一滴,砸落在皑皑白雪之上,碎成绝望的血色花痕。
她没有躲。
面对亲妹妹劈来的致命一剑,她束手就死,未出半分法术,未挡分毫攻势。
澄澈温柔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满目戾气、一身魔韵的少女,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化不开的心疼与疲惫,还有一丝倾尽所有、终成空的释然。
“噗——”
一口鲜血从洛听雪唇边溢出,染红了精致的下颌。
她身形微微晃颤,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原本撑着最后一丝神智的意识,正在飞速消散。
良久,她微微抬动苍白的唇瓣,在呼啸风雪中,轻轻哼起了那首亘古温柔的童谣。
曲调软糯轻柔,穿过凛冽寒风,清清楚楚落进洛听瑶的耳中。
这是落雪国太后生前最爱的摇篮曲,是洛听雪六岁家破人亡后,无数个风雪深夜,一遍又一遍,哄着襁褓里的洛听瑶入睡、唱了整整十八年的童谣。
温柔的歌声细碎微弱,气若游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软刃,瞬间劈开了洛听瑶被魔性与恨意蒙蔽的所有心智。
轰隆——
脑海中紧绷多年的恨意壁垒,轰然崩塌。
那些被黑袍人谎言篡改的记忆、那些日积月累的孤独怨恨、那些偏执疯魔的猜忌,在这熟悉至极的童谣里,尽数碎裂、烟消云散。
眼前猩红的戾气飞速褪去,洛听瑶瞳孔骤缩,浑身僵硬,握着魔剑的手剧烈颤抖。
她看着眼前奄奄一息、为她倾尽一生的姐姐,看着那贯穿胸膛、无可挽回的致命伤口,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剧痛席卷全身,痛得她连呼吸都快要窒息。
不……
不是这样的。
她恨了数年、怨了数年、对峙厮杀了数年的姐姐,从来没有抛弃过她。
所有的背叛、所有的嫌弃、所有的虚假隔阂,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是她蠢,是她偏执,是她被魔性操控,被恶人挑拨,亲手捅死了这世间唯一爱她、护她、疼她的人!
歌声渐弱,缓缓消散在风雪之中。
洛听雪澄澈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彻底垂落。
她挺拔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
“姐——!!!”
凄厉绝望的嘶吼撕裂长空。
洛听瑶瞬间弃了手中的魔剑,剑身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不顾一切伸手抱住坠落的白衣女子,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砸在洛听雪冰冷苍白的脸颊上。
怀里的人体温一点点流逝,越来越凉,凉得刺骨,凉得彻底。
那是十八年来,永远会为她暖手、为她挡风、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的姐姐,此刻却冰冷得如同这雪山万古不化的寒冰。
洛听瑶死死抱着怀中冰冷的人,双膝重重跪倒在漫天雪地之中,任由刺骨冰雪浸透衣衫。
她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只能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人,一遍又一遍,哽咽着哼起那首未完成的童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卑微与祈求。
“呜呜……姐姐……你别睡……别睡好不好……”
“童谣我会唱了,我跟着你唱,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怀里的人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呼吸断绝,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温柔揉着她的头发,笑着唤她瑶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风雪愈发凛冽。
无论她怎么哼唱,怎么轻摇,怀中的人始终毫无动静,死寂一片。
最后的侥幸彻底碎裂,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吞噬了她的所有理智。
洛听瑶埋在洛听雪冰冷的颈间,崩溃大哭,哭声悲怆凄厉,响彻整座雪山,闻者心碎。
“我错了……姐姐我知道错了……”
“你醒醒好不好……你打我、骂我、罚我都可以……我再也不闹了……”
“我不做魔了……我不杀人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醒来……”
她死死攥着洛听雪冰冷微凉的手,指尖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你是修仙界最厉害的天才啊……你是最厉害的尊上长老……你无所不能的……”
“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雪峰之巅,寂静无声。
这场正邪决战早已落幕,四面八方围满了赶来的修仙各派弟子,还有闻讯而来、伫立在风雪中的魔族众人。
所有人静静站在远处,看着雪地里跪地相拥、痛不欲生的黑衣少女,看着那具静静长眠、再无生机的白衣仙影。
修仙者们手持长剑,原本欲诛杀坠入魔道、斩杀宗门长老的洛听瑶,可看着眼前这肝肠寸断的一幕,所有人手中的兵器尽数停滞。
眼底只剩酸涩与不忍,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杀伐果断、铁石心肠的魔族众人,此刻也尽数敛去一身戾气,默默伫立风雪之中。往日冰冷无情的眼底泛起层层酸意,看着那一对命运悲苦、殊途陌路的姐妹,怔怔伫立,手足无措,心生悲悯。
天地肃然,风雪同悲。
人群前方,中州宗门的掌门轻轻抬手,拦下了欲上前动手的弟子,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唏嘘:“罢了。”
“她们半生流离,半生孤苦,皆是世间最可怜之人。无需打扰,由她们去吧。”
无人再动。
万千仙魔,静静伫立风雪山巅,默默看着那道孤独绝望的背影。
良久良久。
洛听瑶擦干脸上血泪,强忍浑身碎裂般的疼痛与绝望,小心翼翼、无比轻柔地将洛听雪的遗体背起。
单薄的脊背扛着挚爱之人,一步一步,蹒跚行走在无边无际的皑皑雪原之上。
漫天大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落在背上女子苍白的面容上。
一步一踉跄,一步一血泪。
脚下积雪深厚,步履艰难,她走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忽然,脚下积雪打滑,她身形一歪,两人一同重重摔落在雪地之中。
刺骨的冰雪浸透衣衫,可洛听瑶第一时间不是顾自己的疼痛,而是慌张地撑起身子,小心翼翼护住背上的人,声音哽咽软糯,带着自欺欺人的温柔:“姐姐不疼的……瑶瑶给你吹吹……”
“不疼哦……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她轻轻拂去洛听雪发间的落雪,眼底是一片破碎的温柔与偏执:“我带姐姐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再也没有恩怨厮杀,没有正邪对立,没有血海深仇。
她只要带她的姐姐,回家。
……
风雪渐缓,前路漫漫。
漫无目的的行走中,漫天飞雪恍惚间渐渐褪去,眼前凛冽冰冷的血色雪地缓缓扭曲、变幻。
刺骨的寒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暖阳微风,袅袅炊烟,还有山村温柔的晚风。
眼前绝望悲怆的现实渐渐淡去,一幕幕温柔纯粹的旧时光,缓缓铺展开来。
那是很多年前,与世隔绝的宁静小村落。
春日暖风温柔,夏日蝉鸣清脆,秋日落叶簌簌,冬日落雪温柔。
六岁历经国破家亡、满身风霜的洛听雪,带着襁褓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在这里扎根落脚。
彼时的洛听雪,尚且稚嫩青涩,眉眼间还没有后来的清冷疏离、杀伐隐忍,只剩温柔干净的少年气。
小小的她,学着生火做饭,学着缝补衣物,学着照顾襁褓里毫无血缘的妹妹。
清晨天微亮,她便起身去村口挑水、劈柴,回来轻轻哄睡哭闹的洛听瑶;深夜风雪微凉,她将小小的人儿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哼唱温柔的童谣,替她遮挡山间寒凉。
彼时的洛听瑶,懵懂天真,软糯可爱,是被姐姐捧在手心宠大的宝贝。
她会黏在洛听雪身后,一步不离,甜甜软软喊着姐姐;会把村口奶奶给的糖果悉数塞给姐姐;会在冬日里钻进姐姐的怀里,撒娇取暖;会满眼依赖地看着自家无所不能的姐姐,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会这般安稳圆满,岁岁相伴。
那时没有魔道仙途,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反目成仇,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山野村落,烟火寻常。
只有风雪共生,双向依偎。
只有六岁独闯绝境、撑起一切的小小姐姐,和被温柔守护、无忧无虑的小小妹妹。
岁月温柔,岁岁安然,是她们此生,最圆满、最不敢回望的旧梦。
而那场血染雪峰、一剑断情的终局,早已成为覆雪之下,最痛彻心扉的殇。
故事的恩怨浮沉、宿命棋局,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