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花园飘着晚樱,风一吹就落了满肩粉白,沈知微捏着银质酒盏站在海棠树下,指尖蹭过盏壁冰凉的雕花,耳边全是周遭贵女们压低的议论声。她抬眼往人群中心扫了一圈,正好撞进谢渊沉得像寒潭的眼里。
男人穿着玄色暗纹官袍,腰间束着镶玉带,正被几个官员围着说话,明明是笑着应和的模样,偏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冷得沈知微后脊都泛起了麻。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指尖捏着酒盏往唇边送,还没碰到唇,就听见身旁的宫女快步过来通报。
宫女沈小娘子,丞相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知微眉梢微挑,把手里的酒盏递给身旁的侍女,拍了拍袖口沾着的花瓣,施施然往谢渊的方向走。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又高了几分,谁都知道当今丞相谢渊冷面冷心,京里多少贵女示好都被他当众驳了面子,偏沈知微一个无父无母寄居在忠勇侯府的孤女,能次次入他的眼。
走到谢渊跟前,她福了福身,眼尾微微往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看着软得像一汪春水。
沈知微不知丞相大人召民女过来,有什么吩咐?
谢渊挥退了身旁围着的官员,指尖转着个墨玉扳指,目光落在她鬓边插着的珍珠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谢渊你前日递到刑部的状纸,是你写的?
沈知微脸上的笑淡了半分,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证据,状告当年西北军粮被贪一案的相关官员,本来以为递得隐蔽,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到了谢渊手里。
她抬眼迎上谢渊的目光,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软乎乎的笑,语气却半分不让。
沈知微是民女写的,大人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渊问题大了。
谢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从袖袋里抽出那份卷着的状纸,直接递到她跟前,纸边甚至还带着朱砂的红印,“证据链不全,人证模糊,打回去重写。”
沈知微盯着那份被打回的状纸,指尖都在发抖。她花了多少功夫才找到那些幸存者,拼了命才拿到的口供,到他嘴里就成了证据不全?
周围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还有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她的贵女,已经捂嘴笑出了声。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接那份状纸,指尖刚碰到纸边,谢渊却突然收了手。她抬眼疑惑地看过去,就见谢渊扫了眼她露在外面的、冻得发红的指尖,眉头皱得更紧。
谢渊还有,下次刑部递状纸,不要走侧门的小吏,他们收了刘尚书的好处,你这份东西,昨儿就已经摆在刘尚书的案头了。
沈知微的脸瞬间白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防万防,居然栽在了递状纸的小吏手里。要是刘尚书那边提前做了准备,她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证人,只怕现在已经凶多吉少。
她猛地抬头看谢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知微谢渊,你故意的?你故意等到现在才告诉我,就是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谢渊我如果想看你出丑,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是刘尚书的人。
谢渊的语气依旧冷得很,把状纸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烫得沈知微猛地缩了一下,“今晚子时,到我府上来,我给你缺的那部分证据。”
沈知微捏着那份皱巴巴的状纸,愣在原地。她怎么也想不通,谢渊处处跟她作对,每次她要查当年的旧案,他都第一个出来阻拦,今天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还没等她问出口,不远处就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说是皇后娘娘驾到。谢渊扫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御花园正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了句话过来。
谢渊别带侍女,自己来。要是带了旁人,你这辈子都别想查到你沈家旧案的真相。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指尖把那份状纸捏得几乎变了形。风吹落了一朵海棠花,正好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咬了咬唇,把状纸塞进袖袋里,刚要转身走,就看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刘尚书的儿子刘衡正阴沉沉地盯着她,手里的酒杯捏得咔咔响。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状纸,又抬头看了眼谢渊消失的方向,心脏跳得飞快。
今晚的丞相府,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