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凡俗烟火，藏于眼底的万古孤寂

独立隔离休养隔间约莫四十平米，墙面是哑光银灰色的特殊合金，能隔绝外界大部分声波与能量探测，单向观景玻璃将外界景象清晰送入室内，外面却无法窥探隔间内部分毫。房间设施布置得十分人性化，柔软的乳胶大床、恒温调节系统、干净的卫浴区一应俱全，墙角还摆放着崭新的简易衣柜，里面叠放着数套纯棉休闲卫衣、长裤，都是人类最常见的日常装束。

林风缓步走到衣柜前，修长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布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布料粗糙，不含半点天地灵气，纯粹依靠凡俗草木纤维纺织而成，和他身上这件由自身神元本源凝聚、伴随他诞生成长、熬过数百万年沉眠的鎏金白仙袍相比，宛若泥土对比皓月。背后巨大的白色羽翼轻轻收拢，贴紧脊背，两侧耳际蓬松的白色耳羽微微耷拉，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鸿蒙神洲万族，各有专属本源衣饰，神族衣袍引星河灵气锻造，兽人战甲吸纳山川凶兽精气，哪怕最低阶的异族布衣，都裹挟浓郁道韵，触之便能静心养神。可这颗蓝星的凡物，空有保暖遮体之用，毫无滋养神魂的效用。

他随手合上衣柜，没有半点更换现代衣物的念头，重新走至窗边，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视线穿透厚重的山体屏障，隐隐捕捉到当日沉睡数百万年的古墓方位。

地底白玉石台尚在，那方狭小古朴的墓室，曾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灭世浩劫的血色画面，天穹遍布漆黑裂痕，一只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手随意横扫城池，仅仅六分钟，一座繁华神域便化为虚无，亿万生灵连神魂都被捏碎消散；诸神手持法则兵器冲锋而上，神光撕裂长空，却在域外敌人冰冷的科技兵器面前节节败退，数万年浴血厮杀，昔日鼎盛万族国度一步步沦为尸山血海。

各族长辈明知必死，却依旧倾尽所有本源之力渡入他体内，以自身神魂为祭，强行封印他躁动的神力，撕裂宇宙壁垒将他送走，临终前那句“活下去，勿忘血海深仇”，如同烙印刻在神魂最深处，每一次回想，心口便传来刺骨的酸涩与寒意。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林风纷乱的思绪，他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凛冽恨意，重新披上一层懵懂温顺的伪装，转过身看向合金房门。

“请进。”

清浅柔和的嗓音响起，门外两名穿着白色无菌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端着金属餐盒推门走入，身后还跟着周正明教授。

餐盒放置在房间中央的实木矮桌上，掀开盒盖，温热的白米饭、清炒时蔬、一份清蒸鱼肉散发出淡淡的烟火香气，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是研究所按照普通人营养标准准备的餐食。

周正明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林风一身不染尘埃的鎏金仙袍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看你从出土到现在滴水未进，也没有进食任何食物，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餐食，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若是不合口味，我们可以立刻调整。”

两名工作人员站在一旁，偷偷抬眼打量林风，看着他银发垂腰、背生巨翼、耳带白羽的超凡模样，心底依旧残留着初见时的震撼，手脚都放得格外拘谨，不敢随意与他对视。

林风缓步走到矮桌旁，垂眸看向盘中的凡俗食物，鼻尖轻嗅。食物之中仅有微薄的血肉谷物精气，几乎没有可供神躯吸收的灵气，对如今封印缠身、神元枯竭的他而言，饱腹毫无意义。但他清楚，想要长久留在人类社会蛰伏，就必须模仿凡人的一举一动，不能露出太过异常的破绽。

他轻轻点头，拉出一旁的座椅坐下，修长手指拿起桌上的金属筷子。

筷子冰凉沉重，是金属锻造，并非鸿蒙神洲用以进食的灵木玉箸，握在手中颇为生疏。林风动作缓慢，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唇间，舌尖细细品味，滋味平淡，远不如鸿蒙神域孕育的灵果、兽肉那般蕴含充沛本源。

周正明坐在对面，安静看着他进食，看似随意闲聊，实则不断观察他的神态、举止，试图从细微之处捕捉线索：“你还记得沉睡时的感受吗？地底一片漆黑，会不会觉得恐惧？我们检测古墓岩层，确认你在地下沉睡了五百八十多万年，这个时间概念，你能理解吗？”

五百万八十万年。

这个数字从凡人口中说出轻飘飘，落在林风耳中，却重若万钧。

那是跨越一整个纪元的离别，昔日并肩作战、朝夕相处的族人、神明、兽人同胞，尽数葬身在鸿蒙神洲的覆灭浩劫之中，唯有他一人漂泊宇宙，沉睡在这颗灵气贫瘠的低级星球，世间再无同族相伴。

心底涌起无边孤寂，可林风面上只露出茫然困惑的神色，轻轻摇头：“黑暗之中没有时间概念，只觉得漫长疲惫，周身像是被一层厚重枷锁困住，意识昏沉，分不清岁月长短。你们口中的五百万年，我无法想象是何等光景。”

他刻意将封印比作枷锁，既贴合失忆者的模糊感受，又不会引人深挖神力、神族秘辛。

周正明闻言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复杂情绪。从事考古地质研究数十年，他见过千年、万年的古遗迹，可五百万年尺度的沉睡者，彻底颠覆了他半辈子建立的认知。眼前少年看似温和无害，身上藏着的秘密，足以颠覆整个人类文明发展史。

“我今天和所有院士彻夜研讨过，大家一致认为，你绝非蓝星本土原生人类。”周正明放缓语调，尽量让话语听起来没有压迫感，“你的骨骼、精神力、羽翼、身上的衣料，全部脱离地球现有生物、材料体系，我们猜测，你或许来自天外，只是中途意外坠落，沉睡在地底古墓之中。若是你想起任何相关碎片，都可以告知我们，我们会尽全力帮你探寻过往。”

林风握着筷子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转瞬便消散无踪。

天外，宇宙彼岸，那里正是屠戮他全族的域外仇敌盘踞之地。当年若非各族长辈献祭自身，强行将他送出鸿蒙世界，他早已和故土一同湮灭在黑色巨手的攻势之下。如今这些凡人仅仅依靠粗浅科技，便能隐约猜出他来自域外，若是知晓域外文明的恐怖，恐怕会心生极致的绝望。

“我记不起天外相关的任何画面，脑海里只有大片破碎的血色残影，其余一片空白。”林风放下筷子，轻轻擦拭唇角，姿态温润有礼，完美演绎失去记忆、茫然无措的状态，“那些画面太过惨烈，每次回想都会心神刺痛，不敢深究。”

周正明见状不再追问，生怕刺激到他脆弱的精神状态，转而换了轻松的话题，指着窗外远处林立的高楼、偶尔掠过天际的飞机：“这片研究所地处深山，外面是人类如今生活的现代社会，有城市、车辆、通讯设备，和你沉睡时的世界截然不同。若是你好奇，等后续各项监测稳定下来，我可以申请权限，带你到山下城镇简单看一看，了解如今凡俗世界的模样。”

飞机、车辆、城市通讯设备……这些词汇林风一路运输途中略有感知，钢铁铸造的代步器械，依靠电能、燃油驱动，毫无灵气加持，纯粹依靠凡俗外力运转，和鸿蒙神洲驾驭祥云、异兽遨游天地的出行方式天差地别。

他微微颔首，轻声应道：“若有机会，倒是想看一看如今的天地。”

吸纳蓝星灵气解封是长久之事，长期困在研究所隔间之中，灵气吸收速度太慢，若是能够前往外界城镇、山川游走，四处游走吸纳天地间四散游离的复苏灵气，能更快松动身上层层封印。下山入世，对他恢复实力百利而无一害。

一旁两名工作人员收拾餐盒时，其中一个年轻学徒鼓足勇气，小声开口询问：“那个……请问你背后的翅膀，还有耳朵旁边的白毛，是与生俱来的吗？能不能简单说一下它们的用处？我们做研究记录，不会伤害你的。”

这话一出，周正明立刻看向学徒，示意他不要过多追问，怕勾起林风不愿回忆的过往。

林风侧过头，背后雪白巨翼轻轻颤动，一片片莹白羽丝流转淡淡的微光，耳羽随之晃动，清浅的声音缓缓响起：“从我有意识起便伴随我，羽翼可腾空而行，耳羽能感知八方动静，细微的气流、远方声响，都能清晰捕捉。只是如今身体虚弱，羽翼无力展开，感知也变得迟钝。”

半真半假的回答，掩盖了羽翼承载神族飞行道则、耳羽链接天地气机的真正作用，只说最浅显的功用，足够应付凡人的研究记录。

两名工作人员连忙拿出平板快速记录，笔尖滑动的速度飞快，将他说的每一句话完整留存。

交谈持续近一个小时，周正明见林风眉宇间泛起淡淡的疲惫，便起身告辞：“不打扰你休息了，隔间二十四小时供应饮水食物，有任何需求按下墙面红色呼叫按钮，我们会立刻赶来。明天会安排心理专家过来和你简单沟通，不用紧张，只是闲聊舒缓心绪。”

说完，周正明带着两名工作人员推门离开，厚重合金门重重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

隔间彻底安静下来，林风脸上温顺懵懂的伪装瞬间褪去，深邃漆黑的眼眸沉如万古寒潭，周身淡淡的温和气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浩瀚冰冷的神性威压，只是被封印死死压制，无法扩散出隔间半步。

他走到窗边，抬手轻轻触碰单向玻璃，指尖一丝极其微弱、常人无法察觉的神元缓缓溢出，顺着玻璃向外蔓延，无声探查整座研究所的布局、人员分布、仪器能量波动。

研究所内数十台探测仪器不断运转，散发出杂乱微弱的电能波动，对他微弱的神元没有半点阻碍，整座基地的构造、各处隔间、监控点位、专家办公室，全部清晰映照在他的神魂感知之中。

“凡人的科技，粗浅简陋，却也自有独到之处。”林风低声自语，眼底掠过思索，“域外仇敌依靠顶尖科技碾压鸿蒙诸神，若是我吃透这颗星球的凡俗科技，未来重返混沌战场，或许能多一分制衡对手的手段。”

一边吸纳灵气解封神力，一边了解人类现代文明，两全其美。

他转身走到房间空旷的角落，盘膝缓缓坐下，雪白鎏金仙袍铺散在地，背后巨大白翼自然平铺展开一半，如同雪白云毯包裹周身，两侧耳羽竖立，敏锐捕捉天地间飘散的每一缕稀薄灵气。

口鼻轻缓呼吸，沉寂数百万年的神元缓缓运转，牵引窗外山野间复苏的微薄灵气，丝丝缕缕汇入体内，冲刷附着在神魂、经脉上厚重的封印。

每一缕灵气入体，外层封印便会产生一丝细微的震颤，松动分毫，进展缓慢到近乎难以察觉，却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五百万年沉眠蛰伏，血海深仇未报，同族亡魂尚在混沌之中等待告慰，他不能急躁，不能暴露，只能静静扎根这颗凡星，借灵气复苏之势，一步步挣脱枷锁，重归神明巅峰。

夜色渐渐浓郁，山间晚风掠过山林，带来几分草木清气。隔间之中，银发白衣、背负巨翼的太古神明闭目打坐，独自承受跨越纪元的孤寂，默默积蓄复仇的力量。

而隔壁的专家会议室灯火通明，周正明与七位院士围坐在长桌旁，面前铺满今日所有检测数据、拍摄影像、谈话记录，所有人眉头紧锁，争论声此起彼伏。

“他说羽翼能够飞行，精神力远超人类极限，肉身坚不可摧，身上衣物无法触碰，所有线索都指向天外超凡生命。”古文明院士指着屏幕里林风的影像，语气凝重，“古籍之中记载天神生羽翼、通天地，难道上古神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岩层年代不会出错，五百八十万年前地球不存在高等智慧生命，他绝对是外来个体，可天外文明为何会坠落至地球地底沉睡？还有他口中那些惨烈的血色画面，会不会代表天外发生过毁灭性灾难？”基因陈院士推了推眼镜，满心疑惑。

周正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声道：“不论他来自何处，身上蕴藏的价值无法估量，总部已经加急调派全国顶尖跨学科专家赶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循序渐进引导他回忆过往，同时保障他的安全，绝对不能刺激到这位来历神秘的天外来客。”

众人纷纷点头，无人知晓，他们视作珍贵研究样本的少年，是鸿蒙神族仅存的最后一尊神明，心底埋藏着足以覆灭整片域外文明的滔天恨意，此刻正在隔间之中，借着蓝星微薄灵气，缓慢复苏属于神明的无上力量。

凡俗的观测、研究、试探，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蛰伏路上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的战场，远在宇宙彼岸混沌裂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