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饮血沈砚之

残剑饮雪沈砚之

残阳如血，泼在雁回岭的枯松上。沈砚之按在腰间残剑剑柄上的指节，已经泛出了青白色。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山风卷着碎石滚过，三匹黑鞍马停在百步外，马上人都是玄色劲装，领口绣着一朵墨梅——是当今朝廷第一鹰犬组织“墨梅堂”的人。为首的汉子跳下马，刀把拍着掌心，笑道：“沈大侠，躲了三年，原来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咱们堂主说了，只要你交出当年肃王爷的兵符，饶你一条断臂残躯，还给你千两黄金，岂不美哉？”

沈砚之低低咳了一声，三年前皇城死战，他被墨梅堂主一掌震断左肩经脉，左手从此废了，靠着半柄断剑杀出重围，一路躲到雁回岭。他抬眼，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左眼一道浅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反而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兵符在肃王爷墓里，要拿，自己挖去。”

“给脸不要脸！”汉子怒喝一声，抽刀就冲了上来，刀风劈得枯草贴地乱飞。沈砚之没动，直到刀快劈到头顶，才猛地侧身，右手一抽，半柄残剑带着寒光出鞘，正好磕在刀背上。“当”的一声脆响，那汉子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飞出，惊得他往后连退三步：“这就是沈砚之的‘破风十三式’？果然有点门道！”

另外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双双抽刀扑上来，一左一右封死了沈砚之的退路。沈砚之左脚在地上一顿，身子借着冲力斜飞出去，残剑挽了个剑花，只听“嗤啦”两声，两个人的腰带同时被剑刃划开，铜钱银子滚了一地。沈砚之落在枯松上，足尖勾住树枝，残剑斜指地面：“墨梅堂就是这点本事？”

为首的汉子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三支透骨钉，甩手就打，分别钉向沈砚之的心口、左肩和右腿。沈砚之左肩使不上力，没法抬剑格挡，只能硬生生拧身，透骨钉擦着肋下飞过，钉进树干，钉尾还嗡嗡震着。就这一晃神的功夫，汉子已经冲到树下，刀横着劈向他的小腿。

沈砚之纵身往下跳，残剑从上往下劈，这一招是“断山”，是他断臂之后自己改的招式——从前“破风十三式”走的是灵动飘逸，如今只剩一只手能用，反而把招式改得沉猛，每一剑都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汉子没想到他这么疯，慌忙抬刀去挡，哪里挡得住？残剑刃口顺着刀身滑下去，直接削断了他的手腕，鲜血喷了沈砚之一脸。

剩下两个黑衣人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问道：“你们堂主今年多少岁了？”

其中一个哆哆嗦嗦道：“堂主、堂主今年五十有二，身子骨好得很……”

“五十了，”沈砚之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冷，“三年前他打我一掌，用了十成功力，我那剑也在他腰上留了个口子，我倒要看看，那伤口有没有烂到骨头里。”

他说罢，一步步往山下走，两个黑衣人连拦都不敢拦，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三日后，苏州城，墨梅堂总舵门口。沈砚之裹着一件灰布斗篷，站在石阶下，把斗篷一扔，露出那半柄用旧布缠着剑柄的残剑，朗声道：“苏州沈砚之，求见墨梅堂主。”

门内一阵大乱，不多时，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拄着拐杖走出来，腰杆挺得笔直，只是脸色泛着青灰，正是墨梅堂主顾衍。顾衍看着沈砚之，叹了口气：“你居然真的敢来。我当年留你一命，你偏要寻死。”

“你留我一命，是怕肃王爷旧部找你麻烦，拿我当鱼饵钓那些漏网之鱼，”沈砚之脚步没停，一步步往上走，“再说，兵符在我手里，你睡得着吗？”

顾衍脸色变了，拐杖一顿，几十名弓箭手从两侧院墙跳出来，箭都对准了沈砚之。“沈砚之，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你杀我，早在三年前皇城就杀了，”沈砚之拔出残剑，剑刃映着苏州城的夕阳，“现在你腰上那个伤口，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觉吧？你功力退了一半，今天，咱们做个了断。”

话没说完，沈砚之已经冲了上去，弓箭手怕伤到顾衍，不敢放箭。顾衍咬着牙抽出腰间软剑，和沈砚之斗在一处。顾衍软剑走的是阴柔路子，招招都往沈砚之废了的左肩刺，沈砚之偏偏把左肩露给他，每次剑快刺到，才用残剑磕开，一步步往顾衍身边逼。

三十招过去，顾衍呼吸越来越急，腰上的伤口明显挣开了，紫袍慢慢渗出血来。沈砚之抓住一个空隙，残剑直刺顾衍心口，顾衍软剑绕过来缠剑，沈砚之猛地一拧剑，顺着软剑往前送，正好戳进顾衍腰上那道旧伤口里。

“你……”顾衍睁大眼睛，软剑“当啷”掉在地上。

沈砚之拔出剑，血溅在他胸前：“肃王爷一生忠良，你卖主求荣，拿他的人头换了这墨梅堂主的位置，今天，我给王爷报仇。”

顾衍倒下去的时候，沈砚之也撑不住，靠在门框上喘粗气，左肩疼得像要裂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着的兵符，递给挤出来的肃王爷旧部：“交给南方的将领，告诉他们，对得起王爷就行。”

当夜，苏州城落了入秋第一场雪。沈砚之把残剑埋在城外乱葬岗，那里埋着当年跟着他杀出皇城的兄弟。他背着包裹往关外走，雪落在他的肩头上，远处酒馆传来唱曲儿的声音：“雁回岭上残剑鸣，一刀一剑报君恩……”

沈砚之笑了笑，脚步不停，慢慢消失在漫天风雪里。从此江湖上，再没了断臂剑客沈砚之的消息，只留下残剑饮雪的故事，还在茶馆酒肆里，被人说来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