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莫甘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然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你这个小侍从,长得挺可爱的嘛。这么乖巧,这双眼睛……看着就很聪明。”
她的手指顺着莫德雷德的头发滑下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那一瞬间的触感让莫德雷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不可以让给我?”她问。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要一块点心,或者一只宠物。
亚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步跨过来,挡在莫德雷德身前,把莫甘娜的手挡了回去。
“不行。”亚瑟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他是我的侍从。我会亲自教导他。”
莫甘娜看着亚瑟护犊子一样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直起身,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
“真小气。”她耸了耸肩,“不过是个小侍从而已。既然弟弟你这么喜欢,那我就不抢了。”
她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依然停留在莫德雷德身上,像是想把他刻在脑子里。
“再见……莫里亚蒂。”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发音很慢,声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个音节里的味道。莫德雷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好像看穿了什么。
她转身离开,深紫色的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她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回眸。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她的半边侧脸。她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那个笑容有点点甜美,像是在阳光下融化的糖果。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那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个笑容,像是一个谜题,又像是一个陷阱。
然后,她消失在了转角处。
莫德雷德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别理她。”亚瑟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她就是这样,对任何新奇的东西都感兴趣,但也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把你忘了。”
梅林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莫甘娜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作为拥有预言之眼的大法师,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那股并不简单的气息。那种属于魔法的、危险的气息,虽然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但在刚才她触碰莫德雷德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波动泄露了出来。
“走吧。”亚瑟转身往回走,“我带你去领侍从的制服。然后……如果你真的会用火,我想看看你的‘炼器术’能不能帮铁匠铺解决点问题。”
莫德雷德跟了上去。
穿过长廊,走下螺旋梯,他们重新回到了喧闹的主堡底层。这里和上层完全不同,到处都是忙碌的仆人、巡逻的士兵和进进出出的信使。
亚瑟走在前面,背影挺拔,红色的披风在身后摆动。
梅林落后两步,走在莫德雷德身边。
“刚才,”梅林的声音很低,只有莫德雷德能听见,“你感觉到了吗?”
莫德雷德侧过头看他。
“感觉到什么?”
“她的手。”梅林看着前方,“在她摸你头的那一瞬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莫德雷德回忆了一下。那只手很软,很凉,像玉石。
“除了有点凉,没什么特别的。”莫德雷德诚实地说。
梅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也许是我多想了。”他说。
他们走出主堡的大门,重新置身于那座粗砺而宏伟的卡梅洛王城之中。阳光有些刺眼,风依然很大。远处街道上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和近处士兵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
莫德雷德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堡塔楼。
他打了个寒颤。
“快点!”亚瑟在前面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
“来了!”
莫德雷德收回视线,小跑着跟了上去。
……
莫德雷德定居王城这段时间,一直和亚瑟、梅林计划着卡梅洛瓷器计划,一段时间后,一场瓷器生意在古不列颠的卡梅洛王国开始了。首先他们要募集陶瓷匠。
……
卡梅洛东区边镇的早晨是从马粪味开始的。
这里不是王都里那种铺着整齐石板、下水道用罗马水泥砌好的街区。通往镇集的路是几百双脚和骡子蹄子踩出来的泥坑,昨夜一场阵雨,坑里积着黄褐色的污水,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到脚踝。道尔家的老母猪带着一窝小猪崽在泥坑里拱食,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集市就设在镇子中央那块略高的坡地上,其实也就是一片稍微干燥点的烂泥地。四周散落着十几顶油布帐篷和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卖盐腌鳕鱼的渔夫和卖劣质羊毛的农夫隔邻相望,鱼腥味和羊膻味在湿润的空气里打成一团。
狄龙·特纳的摊位在最西边,几根粗糙的木桩搭着一片褪色的条纹帆布,勉强挡住从海面吹来的季风。他今年三十四岁,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五十岁的人,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洗不掉的赤陶土和灰黑釉料。
他面前摆着他全部的家当:几十个灰褐色的粗陶碗,几个用来装麦酒的带耳罐,还有最显眼的——三个大号的彩绘陶瓶。
那三个瓶子是狄龙最后的指望。他用存了半年的钱买来了红色的赭石和一点难得的黄铁矿粉,调了鱼胶画上去的。图案是本地渔民常说的海怪——长着獠牙的蛇形生物缠绕在船底。虽然线条画得有点歪扭,但这年头有颜色的东西就是稀罕货。
“瞧一瞧,看一看!康沃尔最好的彩陶!能盛酒,能装油,海怪保佑不沉船!”狄龙扯着破锣嗓子喊。
没人理会他。几个路过的农妇看了看标价,撇撇嘴走开了。狄龙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破布擦拭着最中间那个最大号的海怪陶瓶。这东西标价一个金币,实际上他心理底线是三十个银币,再低就没法买下个月烧窑的木柴了。
蹄声是从镇子北边的榆树林那边传来的。
那是一匹高大的黑风战马,马掌钉着铁制马蹄铁,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溅起大片泥点。马背上的人裹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长袍,袍子底下隐约露出皮甲的铆钉边缘。
集市上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这种装扮的骑手,通常是过路的佣兵或者某个领主的信使,哪个都不好惹。卖鱼的渔夫赶紧把摊子往里挪了挪。
马在狄龙的摊位前停住了。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吹得帆布一角扬起。
穿着皮甲和连帽袍的中年人翻身下马。靴子上沾满了泥,他随手把缰绳拴在旁边的木桩上,也没管马会不会踢翻隔壁的鱼摊,径直走到了狄龙面前。
他没掀兜帽,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乱糟糟的胡茬和嘴角咬着的一根枯草。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粗糙的碗罐,最后落在中间那个画着海怪的彩陶大瓶上。
“生意行啊,哥们。”中年人开口了,嗓音有些粗粝,带着种奇怪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倒有点像北方边境那些混杂了多种语言的雇佣兵腔调,“这海怪图案的陶瓶怎么卖啊?”
狄龙心里一紧,但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的笑。能问价的,就有戏。
“大人好眼光!”他伸手虚虚地护着那个大瓶,“这是整个东区边镇独一份的彩陶。您看这线条,这颜色,正宗的红土矿料,一个金币。”
中年人嘴里的枯草往上翘了翘。“卧槽。”他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讶,“你这漆料是金子做的,还是泥巴是金子做的?”
狄龙早习惯了这种反应,不慌不忙地指着瓶身上的红色图案:“大人您瞧,现在哪有这么好的罗马陶?这都是我的祖传手艺。那红色颜料得熬七天七夜,还得配上鱼胶才能挂得住,普通烧出来的哪有这成色?”
中年人没接话,他往前凑了一步,伸手用那根戴着脏兮兮皮手套的指头,在陶瓶表面搓了搓,又凑近看了看。
“行,给我挑一个。”中年人把手收了回来,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季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过集市。远处不知是谁家的马被这阵风惊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鸣。
狄龙喜出望外,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最大的海怪陶瓶。这可是他这几天的第一单生意,而且居然没还价!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算计这一个金币能换多少捆干燥的松木了。
“大人您拿好,这可是……”狄龙正要递过去。
中年人却没伸手接。他歪着头,盯着那瓶子,突然问了一句:“那它要是有杂质怎么办?”
狄龙愣了一下,手里的瓶子悬在半空。“啊?杂质?大人您说笑了,这陶土我都过了三遍筛子……”
“我问你,”中年人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语速还是很慢,有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那它要是有杂质了,怎么办?”
狄龙不悦了。他跑了半天调的嗓子本来就容易暴躁,这明显是找茬。他把瓶子往摊位上一放,动作稍大,震得旁边几个粗碗磕碰出声。
“你啥意思啊?”狄龙皱着眉,直起腰看着对方,“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嘛?”
中年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它要是精良的,那我肯定要啊。”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妥协,狄龙心里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做生意嘛,挑剔点正常。他重新拿起那个大瓶,甚至特意转了一圈展示给他看:“您看,这边,这边,都没毛病……”
“啪!”
一声爆响。
那只彩绘大陶瓶在狄龙的手里突然炸裂开来。
不,不是自己炸开的。是那个中年人在一瞬间暴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狠狠地拍在了瓶身最薄弱的接缝处。脆弱的陶片瞬间四分五裂,红色的碎片和灰褐色的渣滓炸得满摊位都是,有几块还弹到了狄龙的脸上,刮出一道血痕。
狄龙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还有那堆瞬间变成垃圾的碎片,那是他半个月的营收,是他的松木,是他的颜料。
中年人没退后,反而上前一步,靴子直接踩碎了地上一块稍大的红色碎片,发出嘎吱一声响。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瓷片里露出的粗糙黑色颗粒,冷笑了一声。
“掺了东西,偷工减料。”中年人拍了拍手上的陶土灰,声音不大,但在狄龙耳边像雷一样响,“比我爷爷抢来的陶器还差。”
那一瞬间,狄龙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手艺,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立住脚的东西。你说他做得差可以,但你不能说他偷工减料,更不能踩那一脚。
“你他妈摔我陶是吧!”狄龙咆哮着,抄起摊位边上那把用来削木架的豁口短刀,疯了一样朝中年人扑过去。
他是个做陶的,不是杀手。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就是一股蛮劲。
中年人连躲都没躲。就在狄龙扑上来的一瞬间,他右手迅速探向腰间,那是一柄藏在连帽袍下的宽刃短剑。寒光一闪。
“噗。”
那是利刃刺穿柔软皮肉和内脏的声音,沉闷,轻微,却让人毛骨悚然。
狄龙冲出去的势头猛地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柄短剑没入了他左胸下方,只露出一点剑柄。热流顺着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那件原本就脏兮兮的亚麻布衫。
短剑被拔出。血喷出来,洒在那些破碎的红陶片上,触目惊心。
中年人手腕一抖,甩掉剑上的血珠,看都没看倒下的狄龙一眼。他转身走向拴马的地方,解开缰绳,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完一件无关紧要的杂活。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回头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摊贩主和周围吓得发抖的人群。兜帽下的脸上浮现出邪魅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空洞的残忍。
马蹄扬起,黑风战马嘶鸣一声,朝着北边的密林冲了出去。
安静大概持续了三秒钟。然后,集市炸了锅。
“杀人啦!”
“他杀了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那个词,尖锐,恐惧,带着某种长久以来积压的仇恨与本能的标签。
“撒克逊!撒克逊!撒克逊!”
那是一种咒骂,也是一种宣泄。在这个边境小镇,任何不讲理的暴力、任何陌生的骑士、任何带有掠夺性质的杀戮,都会被立刻归入这三个字的范畴。那代表着一切秩序之外的危险。
喊声像瘟疫一样在集市里蔓延开来。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撞翻了摊位,踩碎了地上的陶片。狄龙躺在混合着泥水和鲜血的地上,意识开始模糊,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咯咯的冒泡声。血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没死。
或者说,还没死透。
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从南边来的。
凯爵士勒住缰绳时,他那匹栗色战马的前蹄刚好踩在一摊烂泥上,溅了自己一身泥点。他今天穿得有些随意,一件半旧的锁子甲,外面罩着件深红色的束腰外衣,头盔也没戴,乱蓬蓬的金发在风中飞舞。
他是奉命来东区边镇巡视防务的。结果防务没看到,先看到了一出当街杀人。
“撒克逊!”路边的老妇人还在哭喊。
凯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狄龙,又看了一眼北边林子里隐约可见的马影。
“妈的,光天化日。”凯骂了一句,也不废话,双腿一夹马腹,栗色战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没有带长枪,那是重骑兵的装备。他只在马鞍边挂着一柄单手阔剑。他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武器。
北边的密林并不茂密,树木之间长满了齐腰深的蕨类植物。黑风战马虽然是好马,但毕竟负重较大,加上林子里的地形崎岖,速度不得不降下来。
凯在马上弓着身子,尽量减小风阻,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前面那个灰袍背影。
“停下!”凯吼道。
前面的骑士没有理会,他猛地一拉缰绳,那匹黑风战马骤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趁着这股劲儿,灰袍骑士从马背上跃下,动作极其迅猛。他的左手在马鞍桥上一按,整个人借力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稳稳落在满是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膝盖微屈,卸去了坠力。
凯也跟着勒马急停。战马的前蹄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林子里光线昏暗,树叶的阴影斑驳地落在两人之间。灰袍骑士站直了身子,右手依然握着那柄染血的短剑。他左手迅速探向背后的箭囊,抽出了一支羽箭。
凯瞳孔一缩。
那是个长弓手。
在不列颠,只有威尔士人和某些德鲁伊部族会用这种几乎等同身高的长弓。这种弓没有反曲的弧度,弓身是一条笔直的紫杉木,没有弓梢的反曲部分,看起来笨拙,但它的拉力大得惊人。射出的箭矢能轻易穿透锁子甲的缝隙。
灰袍骑士搭箭,开弓。
那把紫杉木长弓被他拉成了一个惊人的满月。凯能清晰地看到弓臂在巨大张力下产生的形变,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嗖!
箭矢破空而来。
凯早就防着这一手,猛地侧身,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马背侧翻过去。箭矢擦着他的肩甲飞过,深深钉入了他身后一棵老榆树的树干,入木足有三寸,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颤动。
“好准头。”凯吐了口唾沫,手掌紧了紧剑柄。
灰袍骑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两支箭接连射出。
凯只能躲。在狭窄的林子里,长距离冲锋不可能,他只能利用树木做掩护。他翻身滚落马背,躲在一段横倒的枯木后面,耳边传来箭矢入肉的钝响——那是他的战马中箭了。栗色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