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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打杂和修学

穿成莫德雷德改变不列颠

盖尤斯是个严苛的老师,或者说,是个毫不留情的监工。

  每天清晨,莫德雷德必须准时起床,先打扫院子和药房,然后跟着盖尤斯辨认草药。盖尤斯会随手拿起一株植物,问他名字、习性、毒性和入药部位。

  “这是乌头。”

  “这是曼陀罗。”

  “这是金盏花,止血用的,记住了!”

  莫德雷德起初经常答错,答错的结果就是被罚去擦洗地窖里那些积满灰尘的矿石化石。后来他学乖了,每晚都在阁楼里点着蜡烛把那本厚厚的《橡树贤者药典》死记硬背下来。那书的封面是用老橡树皮压制的,摸上去粗糙厚重,里面的文字全是手抄的,用的是一种掺了草药汁液的墨水,翻开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香。这具孩子的记忆力出奇的好,往往看两遍就能记住,这让他省了不少挨罚的功夫。

  药草学之外,盖尤斯也会讲些别的。

  比如地理和地质。他会带着莫德雷德去草坡背后的采石场认石头。花岗岩、石灰岩、燧石,哪种适合建房,哪种适合磨刀,哪种里面可能藏着萤石或铁矿。盖尤斯甚至教他如何通过土壤的颜色判断地下水脉的走向,这对寻找特定药草至关重要。

  “你看这片土,泛着红锈,说明下面有铁矿,水是涩的,长不出娇贵的草药,只能长刺蓟。”盖尤斯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你要找金盏花,得去背阴的坡下,土是黑褐色的,那是腐叶沤出来的,肥。”

  又比如历史。盖尤斯讲历史,从不照本宣科。他不讲那些王侯将相的风流韵事,只讲脉络。

  “罗马人来了,带来了法律、道路和澡堂。”盖尤斯摊开一张残破的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划过,“他们统治了四百年,把这片大岛建成了不列颠尼亚行省。但罗马太远了,皇帝需要兵去守卫更重要的边疆,于是鹰旗撤了,中央也失联了。”

  他用指甲在地图上不列颠岛的位置狠狠掐了一下:“留下的是什么?是权力真空。于是康斯坦丁三世大元帅被拥立为帝,后来野心膨胀,想要争夺罗马西部皇位,死在了欧罗巴,后来亚瑟的大伯安布罗修斯被拥立,这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莫德雷德听得津津有味。这比他以前看过的任何历史书都要生动,因为那些地名就在窗外,那些战争留下的痕迹就在他们脚下的泥土里。

  “那亚瑟呢?”莫德雷德忍不住问,“他真的能统一不列颠?”

  盖尤斯抬眼看了看他,神色有些微妙:“他是个好孩子,有冲劲,也有王者的潜质。但他太依赖他父亲的那套铁血手腕了。统一靠的不止是剑,还得有能让不同人心服口服的东西。”说到这,盖尤斯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还有梅林,那孩子……路走得太偏,背负的东西太多。”

  当然,最核心的课程,还是魔法与炼金。

  那是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窗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焰在风中摇曳。盖尤斯破天荒地没有让莫德雷德去睡觉,而是把他叫到了二楼的实验室。

  实验台上放着一只银杯,里面装着半杯灰色的粉末。盖尤斯指着那杯子,对莫德雷德说:“握住它。”

  莫德雷德依言照做。触手冰凉。

  “现在,想你那天在树林里感受到的那种热流,把它引导到你的掌心,注入这杯子里。”

  莫德雷德吸了口气。那天失控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那种力量像野兽,一旦放出来就很难收回。他闭上眼,试着在体内寻找那股热流。起先什么都没有,只有胸腔里的心跳声。但他没有放弃,慢慢地,他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灼热,那热度从脊椎末端升起,沿着神经蔓延,爬过肩膀,流入手臂,最后汇聚在手掌。

  手中的银杯微微震动起来。

  “控制它!不要让它溢出!”盖尤斯厉声喝道。

  莫德雷德咬紧牙关。那热流想要挣脱,想要化作烈焰吞噬一切,但他死死地扼住这种感觉,把它限制在掌心这方寸之地。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滴进银杯。

  “呲——”

  杯中的灰色粉末突然亮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炸开,紧接着浓烟翻涌。莫德雷德吓得松手,银杯咣当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盖尤斯挥了挥手,驱散烟雾,看着地上那只已经烧得发黑的银杯,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意。

  “还不赖。”老人弯腰捡起杯子,“基础炼金反应。那粉末是磷石和硫草灰的混合物。你刚才注入的魔法力触发了置换反应,产生了光和热。这说明你的魔力是可以被引导和控制的,而不是一团杂乱的野火。”

  莫德雷德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刻,他确实感觉自己掌握了某种开关。

  “但这还不够。”盖尤斯把杯子扔回桌上,“你现在就像个拿着剑乱挥的孩子,只会砍和劈,不懂剑术的套路。从明天开始,我要教你基础的符文构造和魔力回路。你要学会怎么把那股野劲,像水一样引流到特定的河道里,灌溉特定的庄稼。”

  从那以后,莫德雷德的生活里又多了符文课。盖尤斯教他在羊皮纸上画基础符文,用鹅毛笔蘸着特制的墨水,一笔一划,不能有丝毫偏差。

  “这是‘火’的初阶符文,代表燃烧与净化。”

  “这是‘地’的初阶符文,代表坚固与承载。”

  “别小看这些线条,它们是魔法的骨架。没有骨架,你的魔力再多也只是肉泥,立不起来。”

  莫德雷德写得手腕酸痛,但他发现,当他全神贯注绘制符文时,体内的热流会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仿佛也被那线条的秩序所感染。这是一种奇妙的平衡,一种在混沌中寻找规则的安宁。

  转眼到了第二个月末。秋意渐浓,草坡上的野草褪去了鲜绿,染上了一层枯黄的色泽。

  这一天,莫德雷德正趴在书房的桌上,对着一份药材名录发呆。盖尤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奇怪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些复杂的图表和数字。

  “看得懂吗?”盖尤斯把羊皮纸铺在他面前。

  莫德雷德凑过去看。那图表上有太阳和月亮的运行轨道,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计算公式,旁边写着一些看不懂的注释。但在图表的边缘,用一种比较新的墨水写着一串数字:490。

  “这是什么?”莫德雷德指了指那串数字。

  “年份。”盖尤斯坐到他对面,端起一杯热茶暖手,“按照东方那个教会里的耶稣·基督纪年法,现在是490年。”

  莫德雷德愣住了。490年。这个数字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以前看书的时候,5世纪末6世纪初只是一段遥远的时光,是书页上几行干巴巴的文字。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刻度,一个他此刻呼吸着的空气,窗外渐凉的秋风,以及炉火里毕剥作响的木柴。

  “490年……”莫德雷德喃喃重复。

  “对,490年。”盖尤斯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萧瑟的山坡,“乌瑟陛下执政,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亚瑟还没戴上王冠,卡梅洛表面上歌舞升平,底下的暗流却越来越急。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也会发生更多事。”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有怀表,没有手机,没有那个世界的一丝一毫的痕迹。他是赤条条地被扔进这个躯壳里的,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带来。那种被彻底剥离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像是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看着外面的世界变迁,自己却只能定格在这一瞬,一无所有。

  “想什么呢?”盖尤斯敲了敲桌子,“别发呆,把这张星图画下来。今晚如果有云,我们就出去观星。”

  莫德雷德收回空落落的手,重新拿起鹅毛笔。笔尖落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日子还在继续。莫德雷德学会了调配简单的治疗药剂,能帮盖尤斯给附近的村民看病,那些村民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外乡男孩有些排斥,但渐渐地,发现他配的药敷在伤口上确实管用,态度也就温和了起来。

  他还尝试绘制中级符文。有一次,村里的磨坊坏了,磨盘怎么也转不动。莫德雷德偷偷溜进去,用一块粉石在磨盘底座画了个“风”的初阶符文,又悄悄注入了一点魔力。那天晚上,磨坊主人惊诧地发现磨盘转动得异常顺畅,逢人便说是山神显灵。

  盖尤斯知道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夸奖,也没责骂,只是多给他布置了三篇炼金论文的抄写作业。

  最让莫德雷德感兴趣的,是盖尤斯偶尔提到的那些隐秘知识。关于梦核,关于生死,关于时空。

  他曾试探着问盖尤斯,是否有人真的能打破时空的禁忌。盖尤斯当时正在清理一只风干的蜥蜴标本,闻言动作顿了顿。

  “传说中有。”盖尤斯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些强大的巫师试图窥探过去或未来,有些疯子想把死去的灵魂拉回人间。但他们最后都失败了,付出的代价要么是寿命耗尽,要么是灵魂被撕裂,永远在虚空中游荡。”

  “那如果,”莫德雷德斟酌着词句,“我是说如果,有人并没有主动去窥探,却因为某些意外,被动地……跨越了呢?”

  盖尤斯放下标本,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透着一股惊人的清明。

  “那就说明,他触碰了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规则。”盖尤斯一字一顿地说,“这种意外,往往比主动施展禁术更危险。因为主动施法至少还有个目标,而意外,就像是把一滴水扔进了大海,你可能被淹死,也可能被鱼吞了,没人知道结局。”

  莫德雷德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因为长期研磨药粉而留下的薄茧。意外。是的,一切都是意外。那个喷嚏,那本书,这个身体。他就像一滴被莫名其妙扔进海里的水,现在正努力在这片陌生的海域里游动,不想被淹死,也不想被鱼吃了。

  “别想太多了。”盖尤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小,“不管是意外还是必然,你现在在这里,就在当下。学好眼前的东西,比琢磨那些虚无缥缈的禁忌管用得多。这世上最难测的是命运,最踏实的只有手里的本事。”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他明白盖尤斯的意思。不管他以前是谁,现在他就是莫德雷德,一个住在卡梅洛城郊外、跟着老医生学艺的德鲁伊男孩。490年的秋风正在窗外呼啸,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铺展。

  这天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莫德雷德推开阁楼的老虎窗,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远处的卡梅洛城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头蛰伏在夜幕里的巨兽,而那座巍峨的王宫,就是巨兽的心脏。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已经不再那么狂躁的热流。它安静地蛰伏在胸膛深处,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他伸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画了一个符号。

  微弱的火星在指尖闪了一下,稳稳地落在窗台的旧木头上,烫出一个细小的焦痕。

  莫德雷德看着那个焦黑的小点,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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