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征程

莫德雷德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片混乱的树林。他没得选。留在这里，等稽查队醒来，他这小身板会被捏死；自己跑，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提这副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的魔力随时可能再惹出乱子。

　　他点了点头。

　　梅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

　　一行人开始向林子深处转移。亚瑟负责殿后，他牵着一匹缴获的战马，走在最后面，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动静。梅林走在莫德雷德旁边，偶尔伸手扶他一把，帮他跨过那些横在路上的树根。

　　莫德雷德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两人。亚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个军人；梅林则有点吊儿郎当，走路经常东张西望，但每次莫德雷德要摔倒或者被树枝挂住的时候，他总能第一时间伸出那只有点凉的手。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面具人们并没有说话，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前面开路，偶尔发出几声类似鸟鸣的信号。

　　莫德雷德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刚才那一通跑，早就把仅有的一点体力耗光了。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是亚瑟。这位王子殿下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他拎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放在了那匹缴获的战马背上。

　　“坐好，别掉下来摔断了脖子。”亚瑟扔下一句，依旧板着脸。

　　莫德雷德趴在马背上，感觉舒服多了。马背上的温度暖暖的，随着走动轻轻摇晃，像是在坐摇摇车。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才感觉到右手掌心一阵刺痛。他摊开手，发现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大概是刚才摔倒时被树枝划破的，血已经干了，结了层暗红色的痂。

　　梅林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心。他没多问，只是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小罐药膏，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抹在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刺痛感立刻消失了。

　　“谢谢。”莫德雷德小声说。

　　梅林笑了笑，没说话，把药膏收了回去。

　　队伍走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停了下来。这里有个用树枝和兽皮搭建的临时营地，藏着几顶低矮的帐篷。营地里有几个人在生火，看到亚瑟和梅林回来，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面具人们把面具挂在腰间，开始分发干粮和水。亚瑟接过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莫德雷德。

　　“吃吧，没别的了。”

　　莫德雷德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他含着眼泪使劲嚼，心里默默吐槽：这牙口绝对不如现代，但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也就顾不上挑剔了。

　　梅林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木棍拨弄着火苗。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亮。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梅林。”莫德雷德咽下一口干得要命的面包，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说，你认识一个人，他能照顾我？那个人是谁？”

　　梅林没抬头，继续拨弄火苗：“一个老朋友。他住在卡梅洛城外，是个医生，也是个……学者。他那里很安全，乌瑟王的卫队很少去搜查他的住处。”

　　莫德雷德心里一动。医生？学者？这组合听起来有点耳熟。

　　亚瑟在一旁冷哼一声，往火里添了根柴：“盖尤斯是个老滑头，但他还算有点良心。把你扔给他，我也省得带着个拖油瓶到处跑。”

　　盖尤斯。

　　莫德雷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关于那本深蓝色精装书的记忆碎片开始自动拼凑。那是王朝的庇护者，是隐藏在宫廷阴影里的智者，也是梅林和亚瑟共同的引路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趟浑水蹚得有点深了。

　　夜深了，营地的火堆逐渐熄灭，只余下一点暗红的炭火。莫德雷德裹着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子，缩在帐篷角落里。他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白天的遭遇。

　　他伸出手，借着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个疤都没留。他试着像白天那样，把意念集中在指尖，想象着一团火。

　　指尖微微发热，有一点点火星闪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

　　他不敢再试，怕把帐篷点着。他收回手，把脸埋进毯子里，闻着那股羊膻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队伍再次出发。这次他们走得更急，亚瑟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梅林解释说，稽查队的大部队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小队失联了，届时会有更多的人马来这片区域拉网式搜索。

　　莫德雷德依旧被放在马背上，但他现在稍微适应了一点骑马的感觉，能自己抓住缰绳不让自己掉下去。他看着前面带路的亚瑟，这位王子的背影挺拔，红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确实有股未来王的架势。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麻烦。

　　前方探路的面具人跑回来，打了个急切的手势。亚瑟勒住马，神色一凛。

　　“怎么了？”莫德雷德伸长脖子问。

　　“有支巡逻队挡住了去路。”亚瑟低声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至少二十人，还有重装骑兵。我们绕不过去。”

　　梅林眯起眼，看向那片起伏的丘陵。风吹过草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糊味。

　　“他们正在烧村子。”梅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就在前面那个山头后面。”

　　亚瑟咬紧牙关，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他只有不到十个人，还有个需要保护的小鬼，去跟正规军硬刚无异于送死。但如果不管，那个村子的人就死定了。

　　“我们得引开他们。”梅林忽然说。

　　亚瑟转头看他：“怎么引？”

　　梅林没回答亚瑟，而是转头看向莫德雷德。那目光又变成了昨天那种让人心悸的认真，甚至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像是在掂量一件武器的威力。

　　“莫德雷德。”梅林走到马前，仰头看着他，“你昨天放的那把火，你是怎么做到的？”

　　莫德雷德愣住了。他怎么知道？他只是随手一挥，那火就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地回答，心里有点发虚，“我就是随便挥了一下手。”

　　梅林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魔法来源于情感，也来源于意念。昨天你很急，你想证明自己没有威胁，结果反而激发了魔力。现在，你需要再做一次。”

　　莫德雷德瞪大眼睛：“你开玩笑吧？我差点把自己烧死！”

　　“不会的。”梅林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某种信念传递给他，“你体内有很强大的力量，莫德雷德。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控制它。”

　　亚瑟在一旁听着，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显然对“魔法”这东西有着本能的排斥，但眼下的局势让他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你想让他做什么？”亚瑟问。

　　梅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莫德雷德跟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那双蓝眼睛里的狡黠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

　　他握住莫德雷德那只刚放过火的手，翻过来看掌心。伤口已经愈合，但皮肤下隐约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从掌心向手腕延伸，像是一根埋进肉里的引线。

　　“昨天那火，”梅林忽然说，“烧的是溪水边的枯草。但溪对岸的柳树——”他顿了顿，“也枯了。”

　　莫德雷德一愣：“我没烧树啊？”

　　“是啊，你没烧。”梅林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你的火，自己找过去了。隔着三丈宽的水面，自己找过去了。”

　　亚瑟皱起眉，显然没听懂。但梅林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他盯着莫德雷德，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打磨的兵器，又像是在看一场尚未落下的雪崩。

　　“你体内有很强大的力量，莫德雷德。”梅林终于开口，那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某种信念钉进他的骨头里，“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关上它。”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亚瑟。

　　“制造混乱。”梅林指着远处的一处树林，“我需要你在那里点火。不用很大，只要能让他们看到就行……”

　　莫德雷德看着那片树林，又看了看梅林和亚瑟。这俩人，一个把刚见面的小屁孩当人肉燃烧弹使，一个在旁边黑着脸默认，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但这是救命恩人。

　　他深吸一口气，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腿有点发软，但他还是站稳了。

　　“如果我把自己烧熟了，”莫德雷德看着梅林，一脸悲愤，“记得给我收尸。”

　　梅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了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放心，我会给你找个好地方的。”

　　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转身朝那片树林跑去。他跑得不快，心里一直在打鼓。他一边跑，一边努力回忆昨天着火时的感觉。那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流，顺着血管冲到指尖，然后炸开。

　　他跑到树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梅林和亚瑟正带着面具人向另一个方向转移。亚瑟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只是看“拖油瓶”。

　　莫德雷德转过头，面对那片寂静的树林。风从山头那边吹来，带来了隐约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恐惧还在，但愤怒更甚。那是属于现代人的愤怒，对不公的愤怒，对强权的愤怒，也有一丝对这具身体原主人命运的愤怒。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那片枯草和灌木。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咒语，只有那股热流。他想象着火焰，想象着光，想象着在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

　　手心越来越烫，烫得像是有块烙铁在烤。他没有收手，反而将那股热流猛地推出去。

　　“轰！”

　　比昨天更大、更猛烈的火焰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火舌卷着热浪，瞬间吞噬了面前的一棵枯树，然后迅速蔓延开去。烈火烹油般的声音在树林里炸响，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莫德雷德被气浪推得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造出来的杰作，手都有点抖。

　　远处山头那边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接着，一队骑兵的身影从山脊上冒了出来，果然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成了。”莫德雷德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爬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撒腿就往回跑。他记着梅林指的汇合点，那是另一侧的一条干涸河床。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身后，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大喊：“抓住那个术士！”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迈动那双短腿。就在他感觉腿都要跑断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后领。

　　他双脚离地，被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扔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

　　是亚瑟。

　　这位王子殿下骑在马上，一手揽着莫德雷德，一手控着缰绳，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翻飞。

　　“坐稳了！”亚瑟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莫德雷德紧紧抓着亚瑟的衣襟，脸贴在他那件满是汗味的束腰外衣上。颠簸让他想吐，但他不敢松手。

　　他们在干涸的河床上狂奔，身后的追兵被越甩越远。亚瑟的骑术精湛得让人眼花，他总能在最狭窄的地方找到路，避开那些能绊倒马蹄的乱石。

　　不知跑了多久，亚瑟终于勒住了马，放慢了速度。他们已经绕过了那座山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灰蒙蒙的巨大城堡，矗立在山巅之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就是卡梅洛。

　　梅林他们已经在前面等着了。看到亚瑟带着莫德雷德安全归来，面具人们都松了口气。

　　亚瑟把莫德雷德从马上放下来。莫德雷德的腿软得像面条，刚一站地就差点跪下，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

　　“干得不错。”亚瑟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莫德雷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那当然，我可是……”

　　他还没吹完牛，一阵天旋地转袭来。那种力量被抽空的感觉比昨天更强烈，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接往后倒去。

　　梅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睡一觉吧。”梅林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了我叫你。”

　　莫德雷德想说点什么，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城堡，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该死的异世界，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就在视线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城堡最高处那座塔楼的窄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烛光。不是人影。那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有人在用淬过冰的针尖，隔空刺进他的太阳穴。

　　他想要抬手去挡，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那道冰冷的注视没有移开，反而更近了，近得能听见一种极轻微的、像是书页被撕开的沙沙声——和他在古籍阅览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随后，他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