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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冬至

笔下人间

冬至那天,边城终于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起先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瓦上沙沙响,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铺下来。天亮时,巷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老槐树的枝丫上托着一层厚厚的白,偶尔有一枝承受不住,雪块簌簌地塌下来,砸在石桌上,惊得蹲在屋檐下的花猫跳起来换了个地方。墙角的胡杨枝被雪压弯了腰,铁锹一早起来用竹竿轻轻把雪敲掉,枝条弹回来,抖落一串雪沫。

陈小雨天没亮就起来了。灶房里蒸汽氤氲,她把昨晚发好的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揪成剂子,擀成皮。馅是昨晚调好的——猪肉白菜,加了老兵铁从凉州带来的羊油渣,剁碎了拌进去,鲜得灶房里的猫一直围着她的脚打转。石头他娘在旁边包,手法比陈小雨快得多,手指一捏就是一个褶,捏完一排看过去,十八个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陈小雨跟她学了大半年,现在也能捏出十二个褶了。

“小雨,你今天包的饺子比去年好看多了。”石头他娘说。

“去年那个不能算饺子,皮比馅厚。”陈小雨把一只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去年冬至就八个人,包了两盖帘没吃完。今年一百多个人,这十几盖帘怕还不够。”

她说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铁犁正带着一群蒙童扫雪。铁犁拿大扫帚扫中间,铁锁拿小扫帚扫边角,铁锹用铁锹把雪铲到墙角的胡杨树下——雪水渗进土里,比井水还养树。新来的几个蒙童不会扫雪,拿着扫帚当马骑,被石头在后面追着喊“别把雪踩实了,踩实了不好扫”。追着追着石头自己也滑了一跤,坐在雪地里哈哈大笑。

后院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铁栓没有扫雪,他在赶工——一张新餐桌。旧的那张石桌坐不下多少人了,每次吃饭总有人端着碗蹲在廊下。他寻了一块老榆木,锯了刨了三天,今天上最后一道漆。漆是陈小雨调的——用槐花籽榨的油兑上桐油,刷出来透亮,木纹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桌沿上刻了四个字——“冬至团圆”,最后一个“圆”字刻到一半时停了锤,抬头问坐在门口剥蒜的周正:“周先生,团圆的圆,里面是个‘员’还是‘口’?”周正把一瓣蒜放进碗里,用手指在雪地上写给他看:“员。员是完整,圆是圆满。团圆就是大家都在一起。”铁栓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刻,锤子落在凿子上,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把这个“圆”字凿碎了。

雪下到午后才停。私塾的烟囱从一早就开始冒烟,灶房里蒸汽氤氲,廊下的苇席被风吹得轻轻鼓动。院子里搭了三张长桌,拼在一起从槐树下一直排到胡杨树旁。桌上铺着新苇席,席上摆满了盖帘——盖帘上是整整齐齐的饺子,有的褶子均匀,有的边厚馅少,有的形状古怪。铁犁那一盖帘最特别:十几只饺子,没有一只形状一样,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亮,有一只他非说包的是羊——“我爹以前包的饺子就有羊,不信你们问铁锹。”铁锹在旁边说:“爹包的那是羊吗?那是面疙瘩。”铁犁不服气,把那只“羊”单独挑出来放在盖帘最前面,说这只给先生吃。

铁犁从他娘那里学来了辨认饺子形状的本事,守在灶台边,每捞出一锅就指认——“这个褶子最长的是小雨姐包的”,“这只口没捏紧的是铁锁包的”,“这只像羊的是我包的,留给先生”……他把留给陈默的那只盛在粗瓷碗里,单独放在石桌上,碗底压了一张字条:“先生,这只羊是我包的。去年我不会包,今年会了。铁犁。”

海生从东海渔村寄来一袋干贝,信上说渔村不过冬至,但听说私塾要包饺子,全村凑了这些干贝,让先生们尝个鲜。红缨从西疆学宫寄来一包胡杨籽,信上只有一句话——“种在饺子旁边。”严修从东海托人带来一坛五年陈的黄酒,封泥上盖着“东海学塾”的印;钱文翰从南郡寄来一套新刻的木活字,每个字都是反着刻的,他说这是南松书院刚恢复的刻印坊出的第一套活字,专门用来印《传薪录》丙编。王应玄从北郡铁矿寄来一块矿石,矿石上刻着一个“归”字,他说人没回来,心意回来。

陈默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石桌上,然后铺开纸笔,开始写冬至的信。他给每一个人都写了——王应玄、严修、钱文翰、陆之远、海生、红缨、老兵铁。每封信里都夹了一片老槐树的叶子,不是今秋的落叶,是去年秋天他夹在母亲手抄本里的那片,槐叶已经干透了,但叶脉还是完整的。

信写完后,他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羊”,咬了一口。馅是猪肉白菜的,但铁犁在里面多放了一撮羊油渣。羊油在嘴里化开,滚烫的,和去年立冬那顿饺子味道不一样——去年是第一次学包饺子,皮厚馅淡;今年皮薄馅大,褶子均匀,每一只都站得稳稳当当。

“先生,好吃吗?”

“好吃。比你爹包的好吃。”

铁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盖帘上剩下的“羊”都拨到旁边,留给还没回来的人。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蒙童们挤在木棚下吃饺子,炭火烧得正旺,矮桌下面的炭盆泛着红光。周正端着饺子碗,坐在廊下看雪,忽然对旁边的铁栓说:“去年冬至,私塾里只有八个人。今年一百多。你说这些孩子是冲着什么来的?”

铁栓放下铁锤,想了想。

“冲着这锅饺子。”

周正笑了。铁栓也笑了。

“冲着这锅饺子来的。但留下他们的是人——是先生,是这满院子的人。以前矿上有个老矿工,不识字的,但他说过一句话——人往暖处走。哪里暖,人就往哪里去。咱们这私塾,暖和。”

周正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给铁栓。铁栓没有推辞,一口吃了,嚼完以后说:“周先生,这个饺子是你包的?”周正说是我包的,是不是皮太厚。铁栓说不是——“馅大。”

陈小雨端着一碗新出锅的饺子往屋里走,经过石桌时看见陈默在翻看师姐那本樟树皮遗稿,翻到一页画着一碗饺子,旁边注着“冬至。老兵铁说,饺子趁热吃。”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冬至,哥哥一个人在槐树下坐到深夜,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饺子。那天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把饺子端回灶房重新热了一遍。今年她不用热了——饺子刚出锅,石桌旁坐满了人。老兵铁虽然没有来,但他那半扇羊已经在锅里翻腾了一整天。

陈小雨把碗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雪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团红晕。

“哥,我在想,十年后私塾会是什么样子。”

“在想一个十年后的梦。”

“什么梦?”

“十年后,天下所有蒙童入学第一课,读的都是《三字经》。那个时候,孔家的规矩早就不是规矩了,文渊阁审定蒙学读本的标准是我们定的,《传薪录》编到不知第几卷了,各地的先生互相走动,蒙童互相通信。那个时候如果有人问——《三字经》是谁写的,蒙童们不会说陈默,他们会说:是很多很多人一起写的。有宁不语,有王应玄,有周正,有钱文翰,有严修,有海生,有红缨,有老兵铁,有铁家三兄弟,有一个在矿洞里写‘暖’字的父亲,有一个在凉州城外守墓二十年的人。”

他停了停。

“还有你。每一个帮过忙、做过事、传过薪的人,都是这本书的作者。”

陈小雨低下头,把那只空碗拿起来,转身往灶房走去。走到半路她回头说了一句:“哥,十年后,我还给你煮红糖蛋。”然后她端着碗走回灶房,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她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袖口上,她没有掸。她想等下一个十年——那时她扎着白发,还会端着红糖蛋放在槐树下石桌上,对这满院子的人说:“趁热吃。”

雪越下越大了。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铁犁拿着竹竿轻轻敲打,雪块簌簌地落下来,砸在石桌上碎成细粉。他和铁锁、铁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还没落的雪。铁锁把自己那块青石板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冬至。雪。先生讲故事。我听了。”

陈默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把炭盆往孩子们脚边挪了挪,继续往下讲。雪还在下,但木棚里暖和得穿不住棉袄。铁犁又往炭盆里加了一块炭,火光照在他脸上,和那年在矿洞口借着日光写字时一模一样的亮。他低头在青石板上写了一个“暖”字,把青石板放在炭盆旁边,让热气熏着那个字。青石板慢慢发烫,上面的字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刚从矿洞里刨出来的、还没冷却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