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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故园

笔下人间

苏敬亭的马车是五月末到的边城。

正是槐花落尽的时节,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瓣,车轮碾过去,花瓣便沾在车辙里,跟着走一段又落下来。苏敬亭掀开车帘,看着这条他从未来过的巷子——窄,旧,两旁的院墙矮得伸手就能够到瓦檐。墙角蹲着一只花猫,看见马车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

他在这条巷子口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说一句“哥,我走了”。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追上去。后来的事,都是他跪在祖祠里,从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马车停在一扇虚掩的院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铁匾,上面铸着四个字——“人间值得”。字是铁打的,笔画粗粝,边角还带着锤印。苏敬亭站在匾下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

陈默正坐在槐树下给新来的蒙童发书。铁栓从北郡老家接来了三个侄子,铁犁从京城永定门外背完了全本《三字经》之后不肯回北郡,硬是跟着周正的灰骟马走了一路,昨晚刚到。石头他娘把巷口卖豆腐的摊子扩了半间门面,专门给外乡来的孩子热饭。院子里坐满了人,石头上趴着铁砚,铁砚旁边挤着铁犁,铁犁身后坐着三个刚从北郡来的男孩,每人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三字经》。封皮上的字是周正昨晚连夜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陈默看见苏敬亭,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舅舅。”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陈小雨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她没见过苏敬亭,但她见过苏婉的父亲——那个在退婚书上签了字的人,长着一张和苏敬亭三分相似的脸。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看见苏敬亭从怀里取出一盒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盒子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印着“城南老字号”五个字。

“你娘爱吃的。”苏敬亭说,“二十年前那盒我没送出去。今天补上。”

陈小雨看着那盒桂花糕,又看着苏敬亭,忽然明白这个人是谁了。她放下抹布,走到石桌前,把盒子打开。桂花糕还是温的,是今早新做的,糯米粉里掺了干桂花,切成整整齐齐的菱形块。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苏敬亭说了一句话。

“舅舅,我娘说的没错。桂花糕趁热吃最好。”

苏敬亭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伸出那只常年擦牌位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终于落在陈小雨的发顶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当天夜里,苏敬亭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了石桌上。两样东西。一样是苏家祖祠里新换的牌位——苏念的牌位。旧的那块被苏家二房摔了,他找匠人重新刻了一块。新牌位用的是老樟木,刻的字和旧的一模一样——“苏氏长女念之位”。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顿了顿,把第二样东西往上推了推。那是一份泛黄的族谱,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个被涂掉的名字上。名字被墨汁盖得很严,但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出三个字的轮廓——“苏念”。旁边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是苏敬亭的,写了二十年才写上去的:“长女念,归陈氏守拙,有子默,女雨。复籍。”

“族谱上你娘的名字被二房涂掉了。现在我重新写上去了。”他把族谱翻到另一页,指着最后一排。那一排写着苏家当代所有人的名字,最下面一行,添着两个新墨未干的小字——“陈默,陈雨。苏念所出,入苏氏族谱。”

苏敬亭把族谱合上,放在牌位旁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残页。纸很旧,折痕处已经裂开了细缝,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那字迹,陈默认得——是母亲的。字体娟秀而内敛,和手抄本《三字经》上的字一模一样,但比手抄本更抖,有些笔画已经歪斜了,像是写的时候手上已经没有力气。

“这是在祖祠暗格里找到的。夹在你娘那本《三字经》的最后一页后面。她走之前那天晚上写的。没有写完。”

残页上只有三行字。

“默儿,娘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行字。如果你看到了,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娘把书藏在你的襁褓里,不是要把一个担子压给你,是娘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有一天你读懂了这本书,替娘做一件事。不是为了报什么仇,也不是为了争什么气。娘只要你把这书放在那些跟你爹当年一样、想读书却读不起的孩子手里。就这一件事。然后你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娘不要求你。”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那个“你”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笔被人从手里抽走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残页背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朵小花——和陈小雨在《正气歌》手抄本扉页上画的那种小花一模一样。原来小雨画画的手,是从娘那里来的。

陈默把残页翻过来,看着那朵小花,沉默了很久。

苏敬亭站起身,走到槐树下,背对着石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把二十年前就该说的话从井底一寸一寸往上提。

“你娘走的那天,我在祖祠里擦牌位。她抱着刚满月的你站在门口,说——‘哥,我把书藏好了。’我说你走吧,别回头。她说——‘我不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然后她走了。我在牌位前跪了一整夜。后来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她没有回头,但我跑上去把她拽住了。每次醒来,枕头上全是泪。”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苏家长房的家主信印。信印是铜的,刻着“苏”字,边角磨得发亮。他把它放在石桌上,放在那盒没吃完的桂花糕旁边。

“这枚印,本该是你娘的。她走了,我替她管了二十年。现在交给你们。”

陈小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她把茶放在石桌上,然后拿起那枚铜印看了很久。铜印很小,还没有她半个巴掌大,但很沉。她抬起头看着苏敬亭,说了一句话:“舅舅,这印我们不要。你带回去。苏家是你守着,印就该你留着。”

她把铜印放回苏敬亭手心里,然后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她把碗放在石桌上,推到苏敬亭面前。

“舅舅,你还没吃饭吧。蛋趁热吃。”

苏敬亭低头看着那碗红糖蛋。蛋是溏心的,糖水还在冒热气。他这辈子吃过无数顿饭,在苏家祖祠里独自用膳,在郡城各大酒楼被簇拥着入席,但没有一顿饭,是在妹妹的孩子面前吃的。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蛋咬了一口,蛋黄淌出来,和糖水混在一起。他低着头,把两个蛋都吃完了。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陈默。

“你娘说得对。你比她倔。她是走出去的,你是走回来的。”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站在槐树下。槐花已经落尽了,但树枝上已经结满了嫩绿的荚果,一串一串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第二天一早,苏敬亭的马车离开了边城。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苏家祖祠里带来的那盒桂花糕分给了私塾的每一个孩子。铁犁拿了一块,石头拿了一块,铁砚拿了一块,那三个刚从北郡来的男孩一人拿了一块。最后一盒桂花糕刚好分完,一个孩子一块,不多不少。

陈默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苏敬亭掀开车帘,看着门楣上那块铁匾,说了一句话:“人间值得。好。”

马车消失在巷口。陈小雨站在陈默旁边,手里还拿着抹布,忽然问:“哥,舅舅还会再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桂花糕的盒子留下了。”

陈默回到屋里,把母亲的残页和那本手抄本放在一起。手抄本的最后一页,他之前写的那行“今已托。天下蒙童可读,娘安息”下面,他又添了一行——“舅舅也来了。桂花糕趁热吃了。”

这天夜里,边城又下了一场小雨。和四月那场雨一样,细细密密,落在瓦上只听得见沙沙声。陈默坐在窗前整理母亲的手抄本时,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残页——苏敬亭没有发现的残页。纸更旧,折痕更深,上面的字迹不是母亲的,是一个男人的。字体端正而温和,每一笔都写得很稳。

“念儿,你说要把书藏在孩子的襁褓里。我不怕。我爹当年把书藏在墙洞里,我娘把书藏在米缸底。轮到我们,藏在孩子的襁褓里,藏在血脉里。总有一天,有人会把这本书打开。”

落款是“守拙”。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的字。

陈默把父亲的残页和母亲的残页叠在一起,放进书箱最深处。然后他合上书箱,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槐树的新荚果挂满了枝头,月光照在上面,像一串串绿色的铃铛。

陈小雨还没睡。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下,面前摊着那本《正气歌》的手抄本,扉页上的小花被雨水溅湿了一角。她看见陈默出来,仰起头说:“哥,我把《正气歌》抄完了。最后两句不会讲,你教我。”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接过笔,在“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旁边写下两行释义。写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最下方又添了一句——“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小雨看着这句,又问了一句:“哥,你说,爹和娘现在能看到我们吗?”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妹妹肩头被雨水溅湿的那一角衣领翻好,然后抬头望向夜空。雨后的天空格外干净,银河从东山一直铺到西墙,星星密得像铁栓打铁时溅出的火星子。有一颗很亮的星,正挂在老槐树的枝头,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