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定门。
陈默勒住马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门还没开,护城河上的吊桥静静悬着,城头的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本打算在城外等到卯时开城门再进,但马还没停稳,就看见了那群人。
城门外的官道两侧,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不是官兵,不是文渊阁的仪仗,是一群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六七岁,穿着各色粗布衣裳,有的袖口打了补丁,有的鞋尖破了洞。他们站得不算整齐,但很安静,像是等了很久。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手抄的《三字经》。
陈默下了马。脚落在尘土里时,那群孩子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陈先生”,然后所有的书都被举了起来。那些手抄本大小不一,纸张各异——有的是草纸,有的是旧账本的背面,有的干脆是几片粘在一起的树皮。但封面上的字迹都是一样的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个男孩从队伍里跑出来,跑到陈默面前,仰着脸,把手里的书举得高高的。
“先生!我从北郡来,走了十天。铁栓叔说,到京城就能见到你。”
陈默认得他的口音,那是北郡铁匠铺一带的土话。铁栓把消息传到了北郡,北郡的孩子们走了十天。
“你叫什么名字?”
“铁犁。铁栓是我三叔。”
陈默点了点头。他认识这个名字——铁栓临走前跟他说过,老家有个侄子,在铁匠铺里拉风箱,拉了一整年,攒了三钱银子,想读书但没钱进学馆。铁栓跟他说时眼眶是红的,说这孩子拉风箱拉得手掌全是茧,才十一岁,手跟老铁匠一样粗。
“先生,我们背《三字经》给你听。”
铁犁转过身,对着那群孩子扬了扬手。然后背诵声就响起来了,不是齐声,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漏了字,有的咬字不准。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喊出来的,喊得城头上的守军都探出头来看,喊得护城河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喊得晨雾散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带他们来的那个人,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旧书箱,书箱上刻着一个“周”字。胡子比走时长了些,肩膀比以前宽了些,但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的样子,和春试放榜那天一模一样。
陈默穿过孩子们,走到他面前。
“周老先生,我不是让你守着私塾吗。”
周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三十年被拒绝的畏缩,也没有春试中榜时的激动。就是很平常的笑,像是学生回答对了先生的提问。
“先生要进京,老朽想了一夜——哪有学生坐在学堂里,让先生一个人去闯的道理。私塾交给老张了,他考了秀才,教识字没问题。铁栓说他会盯着,谁偷懒就用铁锤敲桌子。”
他转头指着城门的方向。
“这些孩子,有的从北郡来,有的从南郡来,最近的是京城本地的。他们听说你要进京参加审定,自己凑的路费。有些家里穷,大人不让,他们就偷偷跑出来,说背完《三字经》就回去。”
陈默没有说客气话,没有说辛苦。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吃早饭了没有?”
周正愣了一下。
“没……还没有。”
“那就先进城。吃完早饭再说。”
辰时初刻,陈默带着一群孩子在永定门内的早点摊子上吃豆浆油条。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看着呼啦啦涌进来二十几个孩子,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周正赶紧解释说这是陈先生,这是从各地来背《三字经》的学生。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一句让周正差点哭出来的话。
“陈默?就是那个在郡城公堂上把苏家老底掀了的陈先生?坐坐坐,豆浆管够,不要钱。”
她转身去盛豆浆,边走边念叨:“我那小孙子在学宫里读了三年,啥也没学会。上个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手抄的《三字经》,半个月全背下来了。先生你坐,油条现炸的,脆着呢。”
陈默在矮凳上坐下。京城比他想象中大,城墙比他想象中高。但早点摊子上的豆浆味,和边城巷子里的豆浆味,闻起来是一样的。
这时,一个身影在早点摊对面站定。那人穿着一件月白长衫,站在晨雾里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但陈默认得那张脸,也记得那只右手上被笔杆磨出的老茧。
“严先生。”
严修拱了拱手,和上次在私塾院门口一样,礼数周全,脊背挺直。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皱得不深,但皱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事在心里压了一整夜。
“陈公子,别来无恙。”
“严先生怎么知道我到了?”
“昨日傍晚,这群孩子在城外背《三字经》,背了整整一夜。京兆尹派人来问怎么回事,他们说要等陈先生。京兆尹又派人去文渊阁问,文渊阁又派人来找我——因为我是京城里唯一一个跟你对过破题的人。”严修苦笑着在对面矮凳上坐下来,“所以从昨夜亥时起,整个文渊阁都知道你要到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包括那些不想让你进文渊阁的人。”
陈默接过老妇人端来的豆浆,吹了吹热气:“哪些人?”
“你可知文渊阁蒙学读本审定大会是谁主持?左春坊大学士,孔闻道。孔家是什么来头——当朝太傅孔羡之的侄孙,而孔羡之是《文道初解》的当代注者。那本被你当堂驳倒的《文道初解》,就是他注解的。”严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孔家在文渊阁经营了将近百年,从《文道初解》的编修到各地学宫的教材审定,都是孔家的人在做。你说《文道初解》不如《三字经》,在他们看来,你说的不是一本书,是说孔家几代人的学问全是错的。”
他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推到陈默面前。
“今日一早,有人在文渊阁正厅的柱子上贴了这个。”
陈默展开字条。字是用左手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在刻意掩饰写字人的习惯,但那股杀意遮不住——“审定之日,便是《三字经》封禁之时。”
陈默把字条折好,还给严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豆浆不够甜:“除了孔家,还有谁?”
“文渊阁现有五位大学士。苏慕白你见过了,他是五票里唯一可能不投反对票的人。其余四位——孔家占了两位,另一位是国子监祭酒郑怀古,他是孔羡之的门生。你在郡城公堂上赢了三封弹劾奏折,但那些奏折就是这几位的手笔。你赢了一次,不代表他们就不会写第二次。”
“还有一位呢?”
“还有一位——”严修罕见地沉默了。早点摊子的油锅滋滋响着,老妇人正把一根新炸的油条夹进竹篮里。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见。
“最后一位大学士,十几年前就离开了京城,不在文渊阁视事。但审定大会,他可能会回来。此人最年轻,入阁时不过而立之年,是当朝唯一既非孔家门生、也非苏家姻亲的大学士。当年他离开京城时,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文渊阁的规矩不改,我就不回来。’”严修抬起头,“他姓王,叫王应玄。你应该不认识他,但他有一个号——白鹿旧客。他曾在白鹿书院求学三年,是顾恒的师弟,也是钱文翰当年在南松书院的老师。更重要的是——”
严修顿了顿,看了陈默一眼。
“他姓王。你的《三字经》,写的是‘姓王的老先生’。孔家正在查这个王应麟到底是谁。如果有人把你的《三字经》和王应玄联系起来,你就不只是‘以文乱法’,你是要攀附当朝大学士的名号自抬身价。这个罪名,比禁书案还重。”
陈默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孙怀仁托曹正转交的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京中有人动了杀心。”他以为动杀心的人只是要阻拦《三字经》入京,但严修说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这不是一个人在拦他,是一张网。孔家在文渊阁经营了近百年,从教材审定到学政任命,从科举出题到考官选派,每一个环节都有他们的影子。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把一本不在他们体系内的书放进去。
“严先生,你把文渊阁五票都告诉了我——孔家两票,郑祭酒一票,苏慕白一票,王应玄一票。你漏了一票。审定有七位主审。”
严修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你果然做过功课。另外两票不在文渊阁。一票是白鹿书院山长顾恒——白鹿书院在天下书院里分量最重,历任审定都有一席。另一票是京城以外的地方学政代表,由天下十三路学政轮值推举。今年轮值的是南郡学政使曹正。”
曹正。那个把弹劾奏折压下去的曹正。那个在驿站沙盘上写了“善”字的曹正,在公堂上说“退堂”的曹正。陈默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七票,孔家能稳拿三票——两位孔大学士加国子监郑祭酒,全是孔家门生或姻亲。我需要至少四票才能通过。苏慕白一票,顾恒一票,曹正一票。三票。最后王应玄的那一票,是平局还是胜局,全系于他一人。”
“但王应玄已经十几年没回京城。孔家断定他不会回来——审定大会的请函发到白鹿书院,被退了回来,退函上还是那四个字——‘规矩不改,白鹿不回。’”
陈默放下碗。豆浆已经凉了,碗底的糖还没化完。他站起来,对早点摊的老妇人说了声多谢,然后转过身,面向城门的方向。永定门上的旗还在晨风里猎猎地飘,城砖灰扑扑的,刻着岁月的坑。
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严先生,‘玄’字怎么写?”
严修愣了一下:“玄之又玄的玄。”
“对。王应玄的玄,也是玄之又玄的玄。”陈默说,“规矩不改他就不回来,不代表他不想回来。他等了十几年,等的不是规矩改,是有人来改规矩。现在那个人来了。”
他转身对周正说:“安顿好这些孩子。然后帮我去找一个人。”
“谁?”
“孔家太傅府隔壁的巷子里,有一家旧书铺,铺名‘待贤斋’。找到那家书铺,告诉掌柜一句话。”
他低头在豆浆碗底的糖渍上蘸了蘸手指,在桌上写了四个字。桌上还有豆浆的余温,字迹很快便散了,但严修看见了,周正也看见了。
“白鹿旧客。”
陈默用袖子把字迹擦掉,站起身来。京城的第一缕阳光刚好越过城墙,落在他肩上,把他洗得发白的青衫染成了淡金色。他望着永定门内层层叠叠的街巷,想起顾恒在山神庙里说的那句话——“京城的局,比郡城大得多。有人要拦你,有人要试你,有人要拉拢你,也有人要毁了你。你提前去,还有时间看清棋盘。”
棋盘已经看清了。七票审定,孔家占了三票的根基,孔羡之坐镇太傅府,门下弟子遍布天下学宫。但棋盘上不是只有对手——苏慕白临行前在沙盘上写的那个“善”字还在,顾恒的竹杖声还在崖道上回响,曹正压下的奏折还在档案库里,那群孩子背《三字经》的声音还在城门洞里回荡。
现在,他又多了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姓王,在白鹿书院待过三年,等了十几年没人来改规矩。陈默不认得他,但认得他的号——白鹿旧客。白鹿书院的人,永远记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