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眼见到她之前,我早已听遍了世间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宗门上下,无人不谈她。有人艳羡她惊世容貌,有人嫉妒她得天独厚的修行资质,更多的人,是肆意编造龌龊谣言,将无数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身上,极尽污言秽语,极尽恶意揣测。
彼时我只漠然置之。
于我而言,俗世虚名、旁人是非,皆与大道无关。我一心苦修,只求剑道精进,心无旁骛。那时我心底冷硬执拗,认定但凡敢扰我修行、敢拦我前路者,一刀斩之,从无例外。
我素来不信所谓红颜祸水,更不信流言碎语能困得住修行之人。
直到那一日,我真正看见了她。
风雪落尽,梅林盛放,满目艳红灼灼之间,一抹青衣独立其中。
只是一眼,素来心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的我,竟也如那些世俗凡人一般,骤然被晃了眼。
那一刻,我骤然了然。
原来这般天人之貌,本就注定招惹红尘万般是非。
美得太过干净、太过出尘,便会照见世人心底所有的龌龊、贪妄与不堪。
从那以后,宗门针对她的诋毁愈演愈烈。无端揣测、恶意构陷、蜚语流言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自始至终,不语、不应、不争、不辩。
仿佛世间所有喧嚣怒骂、所有刻薄非议,皆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半分道心。
她日日一袭青衣,执三尺青峰,独自立在艳色灼目的梅林之中,起落挥剑,剑意清泠,岁岁如故。
那日,又有弟子寻上门来。
那男子立在梅林中,时而自卑扭曲,时而狂妄自负,盯着练剑的她,字字阴毒,句句诋毁,将心中积郁的嫉妒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出。他沉溺在自己的怨怼里,眼底满是偏执狰狞,仿佛认定自己是受尽不公的受害者,而她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我立在远处冷眼旁观。
只觉可笑,又觉厌烦。
小丑演戏,尚且能博人一哂,可此人此番失态妄为,只剩满心卑劣丑陋,令人心生烦闷。
面对扑面而来的恶意与谩骂,她剑势未停,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开口,语调清浅,无波无澜:
“与我何干。”
四字落定,她随手布下结界,将那人隔绝在外,继续舞剑,再无半分目光施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人心恶毒之时,从不分男女。
世人的贪嗔痴妄、嫉妒恶意,一旦翻涌起来,连恶鬼都要自惭形秽。
恶意从未停止,风波愈演愈烈。
终有一日,琐事堆叠成罪,她被带上执法堂。
堂上众人搬弄是非、罗织罪名,将所有阴毒诡计、龌龊揣测尽数宣泄,恨不得将毕生恶意倾泻而出,只为看一场美人跌落尘埃的闹剧。
堂下看客纷纷附和,人人冷眼旁观,人人肆意诛心。
满殿喧嚣,字字如刀。
长老端坐高位,沉声发问:
“事已至此,你有何话可说?”
满堂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慌乱、辩驳、狼狈、溃不成军。
可她依旧一身素净青衣,手执三尺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不染半分尘俗狼狈。
她缓缓抬眼。
目光淡淡扫过端坐审判的长老,扫过恶意滔天、面目扭曲的告状之人,扫过满堂冷眼旁观、随波逐流的同门众人。
良久,她唇角微抬,轻启唇齿,声音清透通透,响彻整座执法堂:
“我悟了。”
话音落。
刹那间,金光破体而出,冲天而起。
霞光万道,道韵轰鸣。
满堂喧嚣骤然死寂。
无人辩驳,无人阻拦,无人来得及反应。
于漫天错愕震惊之中,她踏金光、承天道,凌空飞升而去。
徒留一殿仓皇世人,满地荒唐是非。
许久之后,我才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我们所有人,心底藏着翻涌的恨海情天,藏着见不得光的贪妄龌龊,藏着无处宣泄的嫉妒偏执。
可她如天上皎皎明月,如山间朗朗清风。
自始至终,与红尘爱恨、人间是非,半无干系。
世间万般痴嗔、万般爱恨、万般纠缠执念,轰轰烈烈,辗转难平,可置于岁月长河之中,不过一抔黄土、一场浮梦。
无人能拦她登顶大道。
我们所有人,堂上审判者、构陷者、围观者、爱她者、恨她者、诋毁她者、执念她者……
我们众生百态,万般心绪,所有纠缠与疯狂。
从来都不是她的劫难。
我们,才是她飞升路上,用来悟道的垫石。
红尘万般劫,皆是渡她身。
众生千万相,不过她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