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从云海湾的方向一路吹进亭西区,吹过世纪花园的每一棵行道树,吹过澜庭88号的庭院,吹过落地窗敞开的缝隙,吹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那个男人站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姿态慵懒,笑容痞帅,灯光打在他身上,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那是她的丈夫。
明天就不是了。
芷风吟(华亭市电视台主持人,朋友):姐妹们,我有个提议——严肃的。
芷风吟(华亭市电视台主持人,朋友):明天我们组个“民政局观光团”,假装路人,去见证一下清雅离婚。不是为了八卦,是为了保护清雅。万一赵陈带一帮人来闹事呢?万一他有隐藏身份突然翻脸呢?万一他带了什么秘密武器呢?我们四十多个人,就算打不过,喊也能把他喊懵。
麴清雅(麴氏集团副总裁):风吟,我说了,你们不准来。
芷风吟(华亭市电视台主持人,朋友):好的,我们一定来。我连隐形摄像头都借好了,刑警队退役的装备,许亭遥批的条子。
麴清雅(麴氏集团副总裁):……
许亭遥(华亭市警察总局刑警队长,发小):那个,我说明一下——风吟说的“刑警队退役装备”,是她三年前找我借的一个微型执法记录仪,当时她说要拍纪录片用。我没想到她会用在明天这种场合。我真的没想到。我发誓。
芷风吟(华亭市电视台主持人,朋友):亭遥你卖我卖得也太快了!一秒都没扛住!你还是不是姐妹了!
许亭遥(华亭市警察总局刑警队长,发小):姐妹归姐妹,警徽归警徽。我好歹是个刑警队长,明天要是被人拍到我在民政局门口“偶遇”一群围观离婚的女人,我这身警服还穿不穿了?
芷风吟(华亭市电视台主持人,朋友):那你穿便衣。
许亭遥(华亭市警察总局刑警队长,发小):……你赢了。
元红袖(东天王独生女,高中同学):我刚又把我爸叫过来看照片了。我爸盯着看了十秒,说了一句话。
元红袖(东天王独生女,高中同学):“这小子要是当年肯跟我混,现在华亭地下世界就不是四天王了,是五天王。”
元红袖(东天王独生女,高中同学):我爸从来不轻易夸人,更不夸男人。他上次夸的男的是墨月白,你们知道的,后来月白成了西天王。清雅,你品,你细品。
墨月白(华亭地下世界西天王,发小):你爸当年也夸过我?我怎么不知道?
元红袖(东天王独生女,高中同学):因为你没问。我爸的原话是——“墨家那丫头,够狠,够冷,够沉得住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后来你果然成大器了。所以我爸看人的眼光,我还是信的。
墨月白(华亭地下世界西天王,发小):……行吧,罗刹叔的嘴是开过光的,这事儿在华亭地下世界是公认的。他二十年前说项问天活不过四十,项问天今年三十九,已经开始提前给自己修墓了。
沐曦月(沐家二小姐):等等,跑题了!重点是赵陈!清雅姐,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离婚协议还没签,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民政局还没开门,主动权还在你手里。
麴清雅(麴氏集团副总裁):不考虑。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她打完这行字,干脆利落地退出了群聊界面,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客厅终于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摆钟的走秒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倒计时。
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伸手去挡。
五年了。她盼了五年,想了五年,做梦都想摆脱那个男人。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却是空的,像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把胸腔里某个器官悄悄摘走了,留下一个大洞,灌满了八月的夜风。
她想起很多事,都是以前从未认真回想的细节。
想起五年前婚礼那天,赵陈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她面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还是鼓起勇气对她说了一句“我会对你好”。当时她只觉得可笑——一个搬砖的穷小子,能对她怎么好?她说了一句“我不需要”,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想起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在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一碗已经凉透的银耳羹,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听管家说你嗓子不舒服,熬了点银耳羹,放保温壶里温着。”她看了一眼,径直走过去,连碗都没碰一下,后来是管家收走的。第二天早上她问管家是谁熬的,管家说是赵陈自己买了银耳,在厨房守了一个多小时。
想起有一年她生日,赵陈送了她一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卧室门口,附着一张贺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连包装都没拆就送给了保洁阿姨,第二天看见保洁阿姨戴着那条围巾在花园里扫地,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弟弟无意中告诉她——那个月赵陈每天中午只打一个素菜,因为那条围巾花了他三分之一的月薪。
想起老爷子每次见她都要夸赵陈:“那孩子实诚,对你没二心。”她每次都冷笑:“爷爷,您看人不行。”老爷子也不生气,只是叹口气,拍拍她的手:“有些人的好,是埋在土里的,不挖你看不见。等你哪天愿意弯下腰去挖了,你就明白了。”
她从来没弯过腰。
现在有人替她把土挖开了,露出来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落地窗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夜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吹过她光裸的脚踝。八月的风明明是温热的,她却觉得有点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群里的消息还在疯狂滚动,四十三个女人在里面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赵陈到底有多少隐藏资产”一路歪到了“明天穿什么衣服去民政局观礼才能不被清雅发现”。
她没再看群。她打开通话记录,盯着最上面那个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的联系人——“赵陈”。这个名字在她的通讯录里存了五年,备注从来没改过。别人的老公要么存成“老公”,要么存成“亲爱的”,再差也是个名字加个爱心emoji。她存的就是“赵陈”,跟存一个快递员的格式一模一样。
刚才电话里他那句“晚安,前妻”还在耳边回响,轻轻的,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道别,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忽然有点想再给他打一个电话。
不是要质问,不是要算账,就是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这五年你为什么要这么活?你明明可以不这么活的。”
但她没有拿起手机。
她只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听着窗外八月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想起第一次见到赵陈时他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工地上回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站在老爷子身后,局促得像一只误闯入城市的小土狗。老爷子拉着他的手说:“这就是你未来的丈夫。”她当时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五个年头里,她从未正眼看过他。
现在她正眼看了。
却是从一张别人偷拍的照片里。
麴清雅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轻得像一声叹息,被风一吹就散了。
此时此刻,云海国际酒店,2808号海景套房。
赵陈一个人躺在两米二的豪华大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刷着手机上的房源信息。浴袍的领口大敞着,露出结实匀称的胸膛和八块腹肌的轮廓,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里,线条分明,像被雕出来的。
“嗯,这套不错,云北区,三室一厅,落地窗正对云江,一个月两万五。”他念着房源信息,啧啧两声,“换作以前,我种一辈子地都买不起一个厕所。现在倒好,一亿元在卡里发霉。”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和海景同时涌入房间,窗外是墨蓝色的大海,碎银般的月光铺满海面,海浪一道一道地拍上沙滩,发出绵长的声音。远处的灵犀岛上灯火点点,像是悬浮在海面上的一串夜明珠。
云海湾的夜,安静而辽阔。
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吧响了几下,身体里那股暖流还在缓缓流转——系统奖励的《不死长生诀》似乎在自行运转,每呼吸一次,丹田处就暖一分,像是体内藏了一个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不死长生诀》,”他自言自语,抬起右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纹路清晰,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莹润光泽,“道家顶级修仙功法。这玩意儿要是搁在原来的世界,怕是要被一堆人抢破头。现在倒好,白送我,三无系统,良心商家,五星好评返现都没有。”
他放下手,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想起明天即将发生的事,嘴角又浮起那个招牌的痞笑。
“麴清雅啊麴清雅,你盼了五年的自由,我明天就给你。不过自由这东西,拿到手里才知道——有时候它不是解脱,是另一种开始。”
他转身走向大床,一个鱼跃扎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叹了口气。
“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民政局排队呢。离婚这种大事,迟到可不行。做人要有仪式感,离婚也要有。”
他闭上眼,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安静的睡脸上,那张脸在睡梦中退去了白天的痞气和锋芒,只剩下纯粹的英俊和少年感。
窗外,海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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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麴家别墅里,麴清雅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指尖悬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方,悬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没有拨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摆钟走秒的声音,和她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数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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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