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梳妆台

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沈爻和陆晏走进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闺房。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贴着暗红色的墙纸，上面用金粉画着连绵不绝的曼珠沙华。那花开得极盛，密密麻麻，像是从墙纸里往外渗血。

唯一的家具是那架梳妆台。

紫檀木的台面，雕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台上摆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裂纹从镜面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凝固的蛛网。镜子前放着一把木梳，梳齿间缠满了黑色的长发。旁边是一盒胭脂，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已经干涸成黑褐色的膏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盏油灯。灯芯上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一炷香的时间。”陆晏扫视着房间，“她说陈管事每次只能出来一炷香，就会有人死。不一定是我们——也可能是别的宾客。但如果我们动作慢了，迟早轮到我们。”

沈爻已经走到梳妆台前，俯身打量着那面铜镜。镜面上积了一层灰，但灰尘之下，那些裂纹中渗出的血迹还在缓慢扩散，像是活物。

“她说镜子脏了，看不清自己的脸。”沈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镜面，“如果只是擦灰，找块布就行。但她特意让我们来擦——说明这面镜子，不是普通的脏。”

灰尘被指尖抹开一小块，露出下面斑驳的镜面。

沈爻的笑容僵住了。

镜面照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正从镜子的另一边死死盯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陆晏注意到他的异样。

“一个女人。”沈爻收回手指，语气罕见地没有戏谑，“死之前的最后一个表情。”

话音落下，梳妆台上那盏油灯的火焰骤然熄灭。房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铜镜本身开始发出惨白的光。光芒从裂纹中溢出，在墙壁上投射出扭曲的人影——不是沈爻和陆晏的影子，而是一个女人的影子。

影子落在墙纸上，曼珠沙华的花瓣开始一张一合，像是无数张袖珍的嘴。

然后，一个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

那是新娘林婉的声音，却比刚才在灵堂里年轻了许多，带着少女的羞怯和期待：

“娘，你看我这样打扮，好看吗？”

铜镜上的光芒凝聚成一幅活动的画面——那是三天前的场景。镜子里映出了一间布置喜庆的闺房，比眼前这间明亮得多，窗台上还插着新鲜的桂花枝。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年轻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梳妆。她的面容姣好，眉眼温婉，嘴角含着一抹将为人妇的娇羞。是林婉，活着的林婉。

“好看，我们婉儿是归雁镇最美的姑娘。”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笑意，“赵家少爷能娶到你，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林婉对着镜子抿了抿胭脂，羞涩地低下头。

画面忽然撕裂了一瞬。

再清晰起来时，闺房已经换了一副景象。窗外的阳光变成了沉沉暮色，梳妆台上的红烛烧到了尽头。林婉依旧坐在镜子前，但她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她的眼睛直直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白上开始浮现细小的血点。

“娘……”她的声音干涩而恐惧，“我的脸……我的脸上是什么？”

镜子里映出的林婉依旧美丽，但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画面再次撕裂。

这一次，林婉的惊叫声隔着画面都让人头皮发麻。她用手指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指甲划破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但不管她怎么抓，那种看不见的“东西”依旧覆盖在她脸上。

“镜子脏了！”她的声音扭曲成一种非人的嘶吼，“镜子脏了——我看不清了——”

她抓起梳妆台上的剪刀，用刀尖对准了自己的眼睛。

画面戛然而止。

油灯重新燃起，房间恢复了寂静。

沈爻和陆晏站在原地，两人都沉默着。墙纸上的曼珠沙华不再颤动，那些细小的嘴重新变回花纹。铜镜依旧布满裂纹，但血迹似乎又浓了一分。

“她死前三天，看到了镜子里有什么东西。”陆晏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那个东西让她恐惧到宁愿挖掉自己的眼睛。但她在婚礼上又出现了，穿着嫁衣——”

“是有人在她死后，重新给她画了一个‘脸’。”

沈爻接上话，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胭脂早已干涸，却依旧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那香气和他在前院闻到的如出一辙。甜腻之下是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这胭脂里掺了血。”沈爻放下胭脂盒，目光落在那把缠满头发的木梳上，“她的头发被剪过了。”

木梳上缠着的黑发打了死结，梳齿间残留着干涸的头皮组织，像是被粗暴扯断的。古代女子出嫁前要行“上头礼”，由长辈为新娘梳头祈福。但林婉死前没有完成这个仪式——有人在她死后，用这把梳子替她重新梳了一遍头。

一个死人，被重新穿上嫁衣、梳好头、画好脸，然后送进了赵家大门。

“办这场婚事的人，是在祭祀。”

沈爻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幽绿色灯光下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

“红白双煞——用红事冲白事的煞气，再用白事压红事的怨气。赵家娶的不是新娘，是一尊镇压某种东西的‘容器’。林婉死后被人用法术封进了嫁衣里，成为守护赵家大宅的傀儡。但法术出了问题，她失控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或者说，有人故意让法术出了问题。”

铜镜忽然传出尖锐的声响，像是指甲在拼命刮擦金属。镜面上的裂纹开始向外渗血，这一次不是缓慢渗出的，而是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汩汩流淌。鲜血漫过梳妆台，滴落在地面上，在地砖的缝隙间迅速蔓延，构成了一幅图案。

是一行字。

血写的字：

“不要相信陈管事的话。陈管事在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沈爻和陆晏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那个最致命的矛盾——如果陈管事七年前就死了，那刚才在灵堂里接待他们的“陈管事”，到底是什么？而新娘说的“他每次出来只能待一炷香时间，他走了就会有人死”，指的又是谁在杀人？

门外，游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烈的尖叫。

那是活人的叫声。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