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尘执念得渡、安然归寂,义城笼罩十六年的悲凉阴霾终于散去大半。
但义城的宿命纠葛从未彻底终结,除却晓星尘的自我悔恨,还有宋子琛半生不散的执念、薛洋善恶纠缠的孤苦,两段深埋岁月的遗憾,依旧飘零世间、不得安宁。
三日之后,三人结伴启程,奔赴义城荒山。
一路山河辽阔、清风相伴,魏无羡心境较之往日豁然开朗,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暖意,不再被过往遗憾桎梏。他一路闲谈打趣,却始终记挂着义城剩余两人的结局。
“晓道长圆满解脱了,可宋子琛和薛洋,依旧可怜。”魏无羡轻声叹息,“宋子琛一身傲骨、心怀正道,只因与晓道长交好,便惨遭灭门、眼瞎致残,半生漂泊、执念寻友,最后亲眼见知己自刎、魂魄碎裂,自此执念成疾、半生孤寂。他恨薛洋、恨世事、恨天命,却终究放不下过往、放不下知己,困在原地十六年。”
“还有薛洋,世人皆道他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可没人真正问过,七岁断指、沿街乞食、无人善待、受尽欺凌的孩童,如何能长成温柔向善的模样?他恶贯满盈、屠戮无辜,罪无可赦、死有余辜,可他半生孤苦、一生无暖,唯一所求不过一点寻常温情,终究求而不得、步步沉沦。”
义城三人,三段人生,皆是极致悲凉、全员皆苦。
无一人真正圆满,无一人真正解脱,是整部乱世最戳人心的宿命悲剧。
蓝忘机轻声附和:“宋子琛执念过重,困于恩怨、囚于过往,不得安宁;薛洋罪孽滔天、戾气缠身,残魂飘零、无归无渡。二人皆需渡化,方能彻底圆满义城旧局。”
苏清砚立于马车窗边,望着沿途掠过的山河草木,缓缓开口:“世人善恶,从非绝对。宋子琛善而偏执,薛洋恶而孤苦,执念皆深、遗憾皆重。今日至此,便双向渡化,解宋子琛执念,安薛洋飘零残魂,彻底终结义城十六年恩怨。”
日暮时分,三人抵达义城。
时隔半年再来此地,较之往日阴气森森、萧瑟荒芜,如今的义城已然清明许多。晓星尘残魂渡化之后,漫天怨气散去大半,山间清风澄澈、草木渐生绿意,终于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生机。
只是荒山深处,依旧萦绕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清冷孤绝、执拗深沉,是宋子琛残魂不散的执念;一股阴戾破碎、矛盾纠缠,是薛洋飘零半生的残魂戾气。
暮色渐沉,夜色降临。
苏清砚缓步走入荒山深处,渡尘珏凌空而起,莹白流光缓缓铺开,笼罩整片义城山水。她无需刻意搜寻,仅凭天地间残留的执念气息,便精准引动两段飘零残魂。
虚空微动,两道虚影缓缓浮现。
左侧之人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眼冷峻、面色清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执拗,正是漂泊十六年、执念不散的宋子琛。他自晓星尘自刎之后,便携霜华剑、伴残魂行,遍历山河、日夜寻忆,始终无法放下知己离世、恩怨难平的过往,日复一日困在执念之中,不得解脱。
右侧之人红衣破败、面容桀骜,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嚣张戾气,却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茫然,是身死之后飘零已久的薛洋。他死后魂魄未散,困在义城故土十六年,看着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看着晓星尘残魂日夜悔恨,心中善恶交织、矛盾拉扯,戾气滔天却无处安放,孤苦无依、永世飘零。
两道残魂隔空对峙,十六年恩怨纠葛、爱恨纠缠,瞬间涌上心头。
宋子琛眸光冰冷、戾气丛生,死死盯着薛洋虚影,声音清冷含怒:“薛洋!若不是你恶意算计、肆意作恶,晓星尘怎会含恨自刎、魂碎飘零?我师门怎会满门被灭、双目尽毁?你恶贯满盈、罪孽滔天,永世难赎!”
十六年执念、十六年恨意,尽数凝聚在这一句话中,沉重凛冽、压抑刺骨。
薛洋桀骜的眉眼闪过一丝慌乱茫然,随即又被惯有的嚣张戾气覆盖,他歪头轻笑,语气恶劣依旧,眼底却藏着无人察觉的酸涩:“是又如何?世人皆负我,我便负世人!这世间从未有人对我温柔以待,我作恶犯错,又有何妨?”
嘴硬嚣张的话语之下,是半生无人救赎、无人善待的极致孤苦。
魏无羡静静看着二人对峙,心中五味杂陈。他看透了薛洋的恶,也看透了他的苦,知晓他的所有恶行皆有根源,却绝不值得原谅;他懂得宋子琛的恨,也惋惜他的偏执,明白这份执念困住的从来不是薛洋,而是他自己。
恩怨纠缠十六年,早已无解、早已成局。
苏清砚静静伫立中间,清冷目光扫过两道残魂,声音平和有力,穿透所有戾气与执念:“宋子琛,你恨的从来不是薛洋一人,你恨的是世事不公、善恶无报,恨的是知己赤诚被欺、无辜之人受难,恨的是自己无力回天、护不住所想守护之人。”
一句话,精准剖开宋子琛深埋心底、从未直面的本心。
宋子琛身形一震,冷峻的眉眼闪过一丝松动,紧绷十六年的执念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苏清砚继续缓缓渡化,字字清明、句句真心:“你师门覆灭、双目失明、半生漂泊,皆是无妄之灾、人间疾苦。你心怀正道、坚守本心,从未作恶、从未负人,半生孤勇、一身傲骨,无愧天地、无愧本心。”
“你执着于向薛洋寻仇、执着于过往恩怨,看似是惩戒恶人,实则是禁锢自身。你困在回忆里、困在恨意中,不肯放下、不肯释然,白白蹉跎半生、辜负己身。晓星尘若泉下有知,亦不愿见你终生执念、不得安宁。”
晓星尘一生温柔向善、最喜圆满平和,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世间无纷争、故人皆安稳。他定然不愿自己的知己,为了自己的遗憾,终生困于恨意、不得解脱。
温柔的渡化之音层层浸润,一点点抚平宋子琛心底的伤痕与执拗。
他半生坚守正道、嫉恶如仇,从未做错分毫,却无端承受世间极致苦难。多年恨意支撑他漂泊至今,早已成为活下去的执念根基,如今被一语点破,所有紧绷的坚持瞬间崩塌。
清冷桀骜的眼底,缓缓漫上酸涩茫然,周身凛冽的戾气渐渐消散。
“我……执念半生,终究只是困住了自己?”宋子琛声音沙哑,带着十六年未曾有过的疲惫释然。
“是。”苏清砚坦然应道,“恩怨到头、善恶有报,薛洋罪孽滔天,早已身死道消、受过惩处,无需你终生惦念、执念不休。过往苦难已成过往,故人已然安然归寂,你也该放下执念、放过自己。”
“你半生孤勇、一身清白,历经磨难却初心不改,已然难得。从此放下恩怨、释然过往,便可褪去枷锁、安然随心,或入轮回、或守山河,皆是圆满。”
一番话语温柔通透,彻底解开了宋子琛十六年的心结。
紧绷半生的脊背缓缓松弛,眼底冰冷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平和淡然。他深深凝望虚空,似在告别逝去的知己、告别过往的苦难,良久,轻轻颔首:“多谢姑娘点化。半生执念,一朝释然,从此恩怨两清、过往归零。”
义城第二桩执念,圆满得渡。
渡化完宋子琛,苏清砚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薛洋,眸光依旧平和,无厌无恶、无偏无私:“薛洋,世人皆骂你十恶不赦、罪无可恕,你亦自弃自毁、肆意沉沦。可你心底,从来都盼过温柔、盼过善意、盼过寻常人间温暖。”
薛洋浑身一僵,嚣张桀骜的伪装瞬间碎裂,眼底的茫然酸涩彻底暴露。
这一生,无人懂他、无人惜他、无人渡他。所有人只看得到他的恶、他的狠、他的罪孽,从无人看见他七岁断指的痛、半生漂泊的苦、无人善待的孤。
“你七岁遭难、断指致残、受尽欺凌,无人庇护、无人救赎,自此心性扭曲、厌弃世间,以恶护己、以狠立身。”苏清砚缓缓细数他半生苦难,字字真切,“你的恶,源于世间不公、人心寒凉;你的戾,源于半生孤苦、无依无靠。”
“但,苦难从不是作恶的借口,孤苦从不是屠戮无辜的理由。你受过世间伤害,值得悲悯,却绝不值得原谅。你屠戮百姓、残害无辜、算计善人、颠倒黑白,滔天罪孽、罄竹难书,必当赎罪受惩、无可豁免。”
不洗白、不纵容、不偏袒,善恶分明、对错清晰。
既懂他的苦,亦不恕他的恶,这是最公正、最通透的渡化。
薛洋怔怔伫立,常年覆满戾气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茫然与愧疚。他一生肆意作恶、从不悔改,从来觉得世人负他、他便负世,从未想过,自己的苦难值得悲悯,自己的罪孽终究难赎。
“我……当真错了?”他声音沙哑,褪去所有嚣张伪装,像个迷路无助的孩童。
“是。”苏清砚语气坚定,“你苦,是世间之过;你恶,是你自身之错。二者不可抵消、不可混淆。你半生所求不过一缕温情,可你所求无度、行事极端,亲手毁掉唯一善待你的温柔,终究自作自受、万事皆空。”
“今日我渡你残魂,非赦你罪孽,而是渡你执念、安你孤魂。我会消解你半生戾气、抚平你心底不甘,让你褪去偏执疯狂,认清善恶、知晓对错。此后,你无需再飘零孤苦、执念不休,需入忘川、受炼狱赎罪,洗尽一身罪孽,来世平凡寻常、安稳度日,无灾无难、无苦无虐。”
这是对薛洋最圆满、最公正的结局。
不纵容恶,亦不漠视苦,罚其罪孽、渡其孤魂,惩恶与救赎并行,善恶终有归处。
漫天莹白流光缓缓包裹住薛洋破碎的残魂,一点点驱散滔天戾气、抚平半生偏执。那个嚣张疯狂、偏执极端的少年身影渐渐褪去,余下的,是一个满身伤痕、孤苦无依、知错悔过的残缺魂魄。
薛洋静静感受着久违的平和暖意,半生疯狂、半生执念、半生孤寂,尽数消散。他终于放下了所有不甘、所有怨怼、所有极端,轻轻抬手,掌心那枚珍藏半生的糖果虚影缓缓浮现,又缓缓消散。
那是他一生唯一渴求、却终生不得的温柔。
“原来……世间真的有公平。”他低声呢喃,眼底彻底归于平静,“苦有人知,恶有人罚,足矣。”
话音落,两道残魂虚影同时化作漫天光点。
宋子琛褪去执念、安然洒脱,奔赴轮回前路;薛洋洗净戾气、知错悔过,赴炼狱赎罪修行。
义城十六年,三段悲凉宿命、三重无解遗憾,至此尽数圆满、彻底落幕。
魏无羡望着澄澈清明的义城夜空,心中积郁多年的块垒彻底消散,由衷轻叹:“真好。所有人都解脱了,所有人都圆满了。”
蓝忘机眼底暖意渐浓,轻声道:“善恶有归,执念有渡,终是不负苍生、不负故人。”
苏清砚收回渡尘珏,眸光清浅平和:“义城旧局已了,下一站,渡温氏万千冤魂,还温情、温宁一身清白,抚平乱世最沉血海深憾。”
夜色辽阔、星月澄澈。
山河依旧,风雨初歇,无数尘封多年的遗憾,终将在一路同行、温柔渡化中,一一圆满、一一归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