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纪澄坐在床边没有动,看着窗外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暗蓝,再变成浓稠的墨色。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像旧世里元宵节挂满长街的灯笼,只是更亮、更密,也更孤独。
她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透过这层透明的薄片,她能看见对面五楼阳台上有个女人正在收衣服,四楼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对着一个发光的方盒子——电视,护士长告诉她那个叫电视——三楼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玻璃,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像一幅被切割成无数小块的画。
这和旧世不一样。
旧世里,入夜后大家会聚在一起。丫鬟们在廊下做针线,婆子们在灶房里说闲话,男人们在前院喝酒谈天,女人们在后院围炉喝茶。灯火不亮,但热闹。就算隔着几进院子,也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
而这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格子里,亮着各自的灯,却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纪澄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她拧开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了桌面,将整间屋子切成两半——光里的一半,和阴影里的一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五天前还握着一把剑。那把剑叫“沉渊”,是陆沉舟在她十五岁生辰时送她的。剑身窄而薄,微微泛青,像一泓秋水凝成的冰。她用那把剑杀过敌,也杀过人;挡过刺向她的刀锋,也刺穿过别人的胸膛。
那些事情发生在多久以前?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火场中失去意识之后,到在这间病房里睁开眼之前,中间隔了多长时间。是几天?几年?还是几百年?几千光年?又或者,那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漫长到近乎真实的梦,而她的真实人生,从五天前才开始?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握成了拳。
握拳的触感和握剑完全不同。没有剑柄的纹路嵌进掌纹里,没有沉甸甸的重量坠在手心,没有那种冷硬的、随时可以劈开一切的力量感。
只有空。
她松开拳头,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拿出护士长给的旧手机。那是一部按键手机,屏幕很小,功能极其简单,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护士长教过她怎么用——按绿色的键是拨出,按红色的键是挂断,按方向键可以上下移动。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陆沉舟。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在旧世里,她认识的那个陆沉舟,没有“医生”这个后缀。他是北境军的少帅,十五岁上战场,十六岁封将,十九岁率三万铁骑守住了被十万敌军围困的雁门关。他用兵如神,杀人如麻,但在她面前,却笨拙得像个少年——送她剑的时候会脸红,被她逗急了会结巴,在她发烧的时候会一整夜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不放。
她也叫过他的名字。在火场里,在浓烟弥漫的最后一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过——
“陆沉舟,别管我了,快走。”
然后她就被吞噬了。
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而他也在这里。不叫少帅,不叫将军,叫医生。不骑战马,不开铁弓,开一辆保险杠上有一道剐蹭痕迹的灰色轿车。不握剑,不握刀,握一只病历本,握一支笔。
他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有两个人,长着不同的脸,却拥有相同的名字,相同的习惯,相同的小动作,相同的——用拇指摩挲食指的方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想知道答案,她就不能一直坐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等着。
她必须走出去,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去上班,去认路,去学会用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去融入这个她什么都不懂的陌生世界。只有这样,她才会有机会接触到真相——关于她是怎么来的,关于他又是谁,关于那场大火最终烧到了哪里。
她关掉台灯。
黑暗重新涌上来,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黑暗。窗外有路灯,橘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中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纹。远处有车声,隐隐约约的,像潮水一样涨了又落。
纪澄脱了鞋,和衣躺到床上。床单还是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枕头有些硬,但比她在医院睡的那张床舒服。
她闭上眼。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旧世的。这个世界的。烛火。手术灯。鲜血。消毒水。战鼓声。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陆沉舟握着剑的手。陆沉舟转着笔的手。
两个陆沉舟。
两张不同的脸。
但那个小动作是一样的。用拇指摩挲食指——当他在思考,在犹豫,在试图掩饰什么的时候。
一模一样的。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纹还停在那里,橘黄色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整个夜晚串在一起。她听见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隔音不好,每一步都听得清楚。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安静。
不是平稳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等待的安静——像箭在弦上,像弓被拉满,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钟那种屏息凝神的、充满张力的安静。
她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然后她要去学会怎么坐公交车。
然后她要去六楼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做一份文书整理的工作。
然后她要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等着那个答案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或者——等着那个叫陆沉舟的男人,先找到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也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得不像真的。
在睡意终于把她拖进黑暗之前,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几乎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沉舟。”
没有回答。
窗外,一辆夜行的车从楼下经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一扫而过,像一个短暂的、没有温度的注视,然后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