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退去,天亮了。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潇湘馆的窗户上。黛玉已经起床,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看书。手边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她咳了两声,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角画了个圈,又抹掉了。紫鹃进来添水,看见这样子就说:“姑娘今天脸色比昨天好些。”
黛玉没说话,只翻了一页书。
院子里很安静,连廊下的铜铃都没响。
这时候,二房正院的东厢房里,烛火刚灭。二太太坐在梳妆台前,镜子映出她半张脸,眉头皱着。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不动。外面丫鬟端来热水,她才抬手沾了点水,轻轻拍在脸上。水很凉,她打了个寒颤。
“昨儿听说,裴世子又去了潇湘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听着刺耳。
旁边的嬷嬷低头应道:“是……奴婢听门房说,半夜才走的。”
二太太冷笑一声:“半夜?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夜里留外男,像什么样子。”她说这话时嘴角没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别人听。
嬷嬷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站着。
“老太君疼她就算了。现在连裴世子天天往她屋里跑,外人怎么议论咱们贾府?”她慢慢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玉镯,一边摸一边说,“一个病秧子,身子弱得不行,偏偏命硬,什么事都抢在前头。我倒想问,她到底图什么?”
嬷嬷小声回:“也许是……命里带贵气吧。”
“贵气?”二太太猛地转头看她,“她娘只是个妾,父亲早死,家里没靠山,哪来的贵气?不过是装模作样,让人可怜罢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裙摆擦过地面,发出沙沙声。走到窗前,她掀开帘子一角,看向远处的潇湘馆。那边屋檐藏在竹林后面,看不清楚,但窗纸上透出光,说明有人已经醒了。
“她倒是清闲。”二太太放下帘子,语气更冷,“整天读书喝茶,有人伺候,有人来看她,连咳嗽都能惹人怜。我就看看,这份福气能撑多久。”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却不喝,只缓缓说:“你前两天说的那个婆子,现在在哪?”
嬷嬷明白她的意思,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会扎草人的赵婆子。早年在乡下做过巫祝,后来因为做事不规矩被赶出府,现在住在城西破庙旁边,靠画符念咒混口饭吃。”
“她还能做那种东西?”
“能……只是不敢明着来。要是有人托她,暗地里还是肯做的。”
二太太点点头,眼神沉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府里有没有哪个小丫头家里特别穷?最好是爹或哥哥欠了赌债的那种。”
嬷嬷想了想,低声说:“潇湘馆有个叫春杏的,专门扫后院。她哥哥前阵子赌博输了八两银子,被人堵在家门口要债,差点被打断腿。”
“哦?”二太太挑眉,“她自己知道吗?”
“知道。前天晚上她偷偷哭了半天,紫鹃还劝了她几句。”
“那就选她。”二太太放下茶杯,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响,“你去把她叫来,就说我要赏她银子,让她过来一趟。别让别人知道。”
嬷嬷犹豫了一下:“太太真要用这法子?万一……”
“万一什么?”二太太打断她,目光很凶,“你以为我不怕风险?可我不动手,难道看着她一步步爬上来踩我头上?老太君偏心,老爷糊涂,裴世子又护着她——我现在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种事,做得干净就没痕迹;做得不好,也是她倒霉。反正,和我没关系。”
嬷嬷不再说话,低头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春杏战战兢兢站在二太太房门外,手指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她穿着旧青布衫,头发用木簪挽着,脸色发白。
“进来。”屋里传来声音。
春杏推门进去,跪下行礼:“奴婢春杏,见过二太太。”
“起来吧。”二太太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不用拘礼。我听说你干活勤快,一直记着你的好。”
春杏不敢抬头,小声说:“太太抬爱,奴婢不敢当。”
“你家里最近还好吗?”二太太问。
春杏身子一僵,咬了咬唇:“回太太……还……还好。”
“还好?”二太太笑了笑,“你哥哥欠的那笔债,还清了吗?”
春杏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张。
“别怕。”二太太摆手,“我不是怪你。我是可怜你,年纪小小就要扛这些事。你说,要是有人帮你把债还了,再给你每月双份月钱,你愿不愿意帮我办件事?”
春杏愣住,嘴唇微微发抖。
“什么事……太太?”她声音几乎听不见。
“很简单。”二太太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今晚三更,你去潇湘馆后角门那棵梨树下,把这个埋进土里。不能让人看见,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做完之后,明天我就让账房送十两银子到你家,以后你的月钱也翻倍。”
春杏接过布包,感觉有点沉,闻到一股草药混着泥土的味道。她想问这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太太……这……会不会……”
“不会什么?”二太太淡淡地说,“我又不是让你偷东西放火。就是个小物件,埋了就行。你要是不肯,我也不会怪你,只是以后难再提拔你了。”
春杏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手慢慢收紧。她想起昨晚母亲哭着说债主又要上门,想起弟弟饿得直哭,想起自己省下的每一口饭钱……她闭了闭眼,睁开时有了决定。
“奴婢……愿意。”
“好孩子。”二太太笑了,亲自扶她起来,“去吧,别让我失望。”
春杏走出去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她一路低着头走过游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粗使婆子。对方骂她“瞎眼的东西”,她也不辩解,赶紧避开。
回到潇湘馆,她把自己关在下人房里,打开布包。里面是个布偶,巴掌大,粗麻布缝的,五官模糊,穿的是碎红布拼的衣服,胸口插着一根锈针,针尾缠着黑线。她认得这个——村里老人说过,这是用来诅咒人的“厌胜之具”。
她手一抖,差点把布偶掉地上。
她知道这事犯忌讳,可十两银子是真的,月钱翻倍也是真的。她咬牙重新包好,塞进床底的旧鞋盒里,盖上稻草。
晚上,她借口头疼先睡了。等紫鹃和其他丫鬟都睡熟,她悄悄起身,穿上外衣,摸黑出门。
夜风有点凉,月亮躲在云里,园子里很暗。她提着小灯笼,光照出脚下石板的裂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刀尖。到了后角门,那棵梨树孤零零立着,枝叶交错,影子乱七八糟。
她蹲下,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了个坑,把布包放进去,填土,踩实。做完后,她坐着不动,回头望向潇湘馆主屋——黛玉的窗纸还亮着灯,好像还没睡。
她鼻子突然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记得黛玉曾见她扫院子时手冻裂了,特地让紫鹃拿了盒润手膏给她。那时她很感激,想着要好好当差报答。
可现在呢?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快步离开。走过回廊时,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吓得她差点叫出声。她捂住嘴,心跳很快,一路小跑回房,钻进被窝,蒙头躺着,再也不敢动。
那一夜,她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黛玉照常起床,梳洗完坐在窗前看书。窗外梨树枝叶微动,昨夜翻过的土已被落叶盖住,看不出异常。她咳了两声,紫鹃端来热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暖的。
“春杏呢?”她问。
“在外头扫院子。”紫鹃答,“昨儿她说手疼,今早我看她指节红肿,让她少用力。”
黛玉点头:“待会儿你把那盒膏药再给她一盒,让她仔细擦。”
“是。”紫鹃答应着出门。
不久,春杏端着水盆进来换茶具。她低着头,动作比平时慢,手也有点抖。黛玉察觉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春杏一颤,差点打翻水盆,连忙稳住:“没……没什么,可能是昨晚受了凉。”
“那你去喝点姜汤,别硬撑。”黛玉说完,低头继续看书。
春杏应了声“是”,退到门口时,黛玉忽然又说:“对了,院子里那棵梨树花开得不错,你去采几枝回来插瓶吧。”
春杏全身一僵,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黛玉抬头。
“没……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奴婢这就去。”
她走出去,脚步沉重。走到梨树下时,望着那片土地,仿佛能感觉到底下藏着阴冷的东西。她蹲下,折了一枝花,手微微发抖。
摘完花,她抱着花枝往回走,路过假山时,碰上了二太太身边的嬷嬷。对方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什么也没说,擦肩而过。
春杏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而在二房正院,二太太正坐在堂屋喝茶。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神情平静。嬷嬷进来低声说:“人都办妥了,春杏亲手埋的,没人看见。”
二太太点点头,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
“接下来,就等它‘显灵’了。”她淡淡地说。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向远处的潇湘馆。那里一切如常,鸟叫声清脆,竹影晃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地下生根了。
她坐回位置,拿起绣绷,继续绣那幅并蒂莲。红线穿过白布,一针一线,整整齐齐,冷冷清清。
春杏端着花瓶进来时,黛玉正在抄《心经》。她把花插进瓶里,放到桌边,低声说:“姑娘,花插好了。”
黛玉抬头看了看,点头:“辛苦你了。”
春杏退到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盯着那瓶花。花瓣洁白,花蕊微黄,看起来很干净。
可她知道,那树根下埋着的,不是泥土,是毒。
她站在那儿,像一尊丢了魂的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