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阳光照进屋子。林黛玉坐在灯下抄写《心经》,手很稳,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紫鹃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见她安静,就把汤轻轻放在桌边,没说话。
外面走廊的脚步声远了。裴珩刚才来过,只在门口站了一下,问了一句:“歇下了吗?”听紫鹃说姑娘还在写字,就没进去,转身走了。他的衣角扫过青石板,没出声。
他走出贾府侧门,随从牵马等他。裴珩摆摆手,不让声张。他换上一件灰青色布袍,摘了玉冠,把头发扎成普通书生的样子,连腰间的剑也解下来交给手下。然后他自己一个人走出了城。
天还没黑,街上还有人。他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穿过几条小巷,到了南城一个偏僻的地方。这里的房子矮,墙皮掉了,门前有棵枯槐树。三位前朝老臣退休后住在这里。
第一个要找的是原礼部尚书许敬之。他家门不大,门环都生锈了。裴珩敲门,一个老仆开门,认不出他是谁,说:“老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见客。”裴珩不生气,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药递过去,说是乡下大夫给的,对肺病有用。他又说自己是许大人老朋友的儿子,来看看。老仆犹豫一下,收下药,请他在门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点,许敬之拄着拐杖出来了。他头发胡子全白了,背有点驼,眼神不太清亮,但还带着警惕。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裴珩先问科举的事,再说到某个旧同僚后来去了哪里。语气恭敬,说话小心。许敬之开始还能答几句,说到一半,发现裴珩眼神认真,像是有目的,立刻闭嘴,只说:“以前的事记不清了。”说完咳嗽两声,就要回屋。
裴珩站起来准备走。临走前低声问:“如果有人想查旧案子,该从哪儿开始?”
许敬之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淡淡说:“有些事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
说完门就关上了,再没打开。
第二个人是原户部侍郎周维章,住在城南河边。这里更破,墙塌了一角,草长得很高。裴珩绕到后门,看见一个女人在晒衣服,就上前问。女人说丈夫病了很久,什么都不管了。裴珩坚持要见,女人没办法,让他在堂屋等。
一会儿,周维章被一个小童扶着来了。他脸色发黄,呼吸很弱。裴珩按晚辈的礼节行礼,送上另一包药,又说起最近地方税收的变化,想看看他还记不记得以前的账册制度。周维章听得很认真,点头说是,但从不说人名。当裴珩委婉问起“先帝最后那年有没有异常”,老人突然抬头,眼里露出害怕,接着剧烈咳嗽。小童赶紧拍他背,急着说:“爸不能再谈这些事了!”
裴珩道歉后起身离开。出门时听见屋里压低声音说:“你忘了是谁送来的信?说过再提一句,全家都没命!”
他没停下,心里已经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第三个人是原兵部主事孙承业,住得最远,在城外桑树林边上。裴珩一路走过去,天渐渐黑了,风吹过来带着土和落叶的味道。孙家院子比前面两家干净些,但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像用来驱邪的。
裴珩敲了半天门,才有个少年开门。他说自己是远亲,代为照顾老人。裴珩说明来意,少年摇头:“爷爷三年前就疯了,天天念叨‘血染宫门’‘不该活下来’这种话,大夫看过都说治不好。”
裴珩皱眉,还是想进去看看。少年想了想,带他进了东屋。
孙承业缩在床角,盖着旧棉被,眼睛空空地看着屋顶的蜘蛛网。听到脚步声,忽然转头盯着裴珩,嘴里喃喃:“紫袍……金带……你也来了?”
裴珩心里一震,面上不动,轻声说:“我是来看望前辈的。”
老人猛地扑到床边,手指抖着指门外:“快走!他们晚上会来抓人!名单上有你!名单上有你!”
话没说完,少年冲进来把他按回床上,一边哄一边劝。裴珩默默退出去。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在挣扎,嘴里一直喊:“别查!别查!查了你也活不成!”
三个地方都去了,什么也没问出来。不但没得到消息,反而看到这些退隐的老人都很怕,那种恐惧像是刻进了骨头里。裴珩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很沉。他本来以为靠身份和诚意能问出点东西,没想到面对的是一堵沉默的墙,墙后面全是不敢回想的往事。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城南一家小茶馆。这里很简陋,几张歪桌子,茶具也不好,是普通人聊天的地方。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静静听旁边几个老人说话。
“那年风声紧啊,”一人喝着茶说,“很多人改名字过日子,有的姓张,有的顶了死人的户口,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跑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听说钦天监好几个算星象的人都不见了,后来补上的,都不是原来那些人。”
第三人咳了两声,使了个眼色:“嘘——少说点。”
三人马上不说话,结账走了。
裴珩低头喝茶,手指在桌上轻轻划,记下“改名”“顶户口”“钦天监星官”几个词。他原本只想问官员,现在觉得也许该换个方向——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早就不在名册上了。他们藏在民间,换了样子,只为活着。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是他出发前抄的旧官员名单,上面写了几十个曾在先帝朝做官的人。他一个个划掉已知去世的,圈出可能还活着的,又在空白处写下新想法:
“可能在江南?
可能躲在寺庙道观?
可能做了商人、郎中、算命的、戏班的人避祸?”
纸边被茶水打湿,字有点晕开。他看了很久,没能写更多。线索太少,范围太大,就像夜里拿着灯找一根针,明明知道有,却不知从哪找起。
茶馆外天完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慢。裴珩收起纸放进袖子,起身付钱走出茶馆。夜风吹来,有点暖意,但他心里还是冷的。
他知道今天没结果,但也不是白跑。至少他看清了一件事:前朝的事不是没人知道,而是人人都怕,习惯了闭嘴。这种怕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会因为一次拜访就打破。他必须小心,要有耐心,还要避开别人的注意。
他沿着石板路走,影子被灯拉长又缩短。路过一座小桥,看见水里的月亮碎成一片片银光,晃来晃去。他站了一会儿,想起黛玉说过一句话:“最难懂的不是人心,是人心为什么选择沉默。”
那时她刚学会推演的能力,还不懂为什么有人宁愿装傻。现在他懂了——因为他们知道真相的代价太大。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脸上没有轻松。调查受阻,信息被拦,路很难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但他不能停。家族的责任压着他,身世的谜团缠着他,还有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血色宫门,一直在催他前进。
他不能停。
也不能回头。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见他走近,低声问:“世子,回府吗?”
裴珩点头,掀帘上车。车里有软垫和毯子,是他平时用的,但他今天穿的是布衣,坐姿也没那么端正。他靠在角落闭眼休息,脑子里一遍遍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许敬之的回避,周维章的害怕,孙承业的疯话,茶馆老人的闲谈……都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唯一清楚的是——这事背后有大危险,能让一群退休老臣宁可装疯也不敢开口。
马车慢慢启动,轮子压着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他睁开眼看窗外流动的灯光。灯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密,快到内城了。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告诉黛玉这些事。她刚在荣庆堂跟人吵了一场,累了,正在抄经静心。他不想让她更烦。而且他还没有实证,说多了只会让她担心。
但他也知道,她不会一直待在后院。她的聪明,她的本事,迟早会把她卷进这场风波里。在这之前,他必须多挖一点真相,给她铺一条安全的路。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坊门,进入自家街区。街上安静,只有巡夜的人敲梆走过。裴珩掀起帘子一角,看见府门就在前面。守门的小厮认出马车,赶紧点亮灯准备迎接。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孙承业那句嘶吼:“名单上有你!”
他放下帘子,紧紧握住袖子里那张没写完的旧官名录。手指用力,有些发白。
明天,他要去府衙档案库,查三十年内的流放记录和户口变更文件。如果官府不让查,就派人偷偷去各地寺庙、道观、义庄,找可能活着的旧臣。
这条路很难。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马车停稳,车夫下车撩帘。裴珩没马上下车,坐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他脸色平静,眼神却比来时更锋利。
他知道,真正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他抬脚下车,踏上青石台阶。靴子碰地,发出轻轻一声响。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