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端着药碗走进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屋子，外面鸟儿在叫。她走路很轻，裙角碰到门槛也没声音，嘴里说着：“姑娘快趁热喝了吧。这雪梨川贝汤是裴世子特意让人熬的，说了对肺好。”
黛玉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肩膀还有点冷。她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看桌上的《洛书》残页。纸有点黄，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迹很清楚，像是刚写的一样。昨晚在梅园听到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风雪、红袍落水、钦天监的秘密……每一件都让她心里发沉。
紫鹃把药放下，伸手扶她：“姑娘别在这儿吹风了。裴世子走的时候还说你脸色不好，让我多看着点。”
“我没事。”黛玉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软但坚决，“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紫鹃犹豫了一下，看她眉头皱着，眼神也不如平时清亮，就不敢再多说，只低声应了一句“奴婢就在外间”，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铜壶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听得人心烦。黛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很凉。她想起昨夜裴珩看她的眼神——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而是好像懂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突然问自己：既然能算别人的命，为什么不能算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甩不掉。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洛书》上。纸微微颤了一下，像有了反应。她静下心，默念口诀，慢慢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
眼前先是有一团青色的光，绕着她飘动。接着画面清楚了些，出现两个字——“孤木临渊，弱水绕之”。她心里一紧。这两个字她在一本古书里见过，说的是才华高但命不好，根基不稳，一生漂泊不安。她原以为是在说自己身体差、寄人篱下的处境，也算说得通。
可还没等她细想，那两个字忽然扭曲变形，青光裂开，空中划过一道血痕，三个红色大字猛地跳出来——
逆龙鳞
黛玉呼吸一停，整个人僵住了。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眼里，刺得她眼皮直跳。她猛地睁眼，手从书上拿开，手指发抖，整条胳膊都在麻。帕子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都没察觉。
逆龙鳞。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从前朝律法就知道：“触逆鳞者，虽贵必诛，虽亲必弃。”传说真龙脖子下面有七片逆鳞，碰一下就会发怒，天崩地裂。命格出现这三个字，不是吉兆，而是大祸将至！更可怕的是，这种命格很少出现在女人身上，一旦出现，往往和皇位更替、江山动荡有关。
她喉咙干，胸口闷得像压了石头。昨晚母亲临终说的话、“江南林氏有女，承帝星余脉”、紫微星异动……这些事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她不是普通的贾府小姐。
她是被藏起来的人。
窗外阳光明亮，照在桌上雕花的地方闪闪发亮，可她却觉得全身冰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发白，指尖还在抖。她想站起来走几步，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人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问紫鹃：“姑娘喝药了吗？”
是裴珩的声音。
紫鹃小声答：“刚喝完，正在休息，说想静静。”
“嗯。”他顿了顿，“脸色怎么样？”
“不太好，眼下发青，嘴唇也白，像是昨晚没睡好。”
外面沉默了一瞬。接着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像是他抬了下手，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让她好好休息，别让人打扰。厨房温着粥，半个时辰后送来。”
“是。”
说完，脚步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在门前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最后还是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慢，一步一顿，听得人心慌。
屋里，黛玉仍坐在原位，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口。她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听见了他的停顿。他知道她不对劲。
但他没有进来问。
也没有逼她说实话。
他只是站在门外，听丫鬟回话，然后默默走了。
这份克制，比任何追问都更让她动摇。
过了很久，她才缓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叠好放回袖中。她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她对自己说：不能慌。
越这时候，越要稳住。
她坐回去，翻开《推演录》，提笔写下今天第一条记录：
“辰时四刻，东院海棠会落一朵半开的花。”
写完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像平时一样。可只有她知道，这一笔是为了掩饰，是为了伪装，是对命运的第一道防线。
与此同时，在游廊尽头。
裴珩站在拐角处，靠着一根红柱子，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他望着黛玉房间的方向，脸上没有平日的冷淡，反而透着一丝沉重。风吹动他紫色袍子的下摆，他却一动不动。
刚才在门外，他一眼就看出黛玉不对。
不是生病，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受惊后强撑镇定的样子。她扶额头的手太用力，指节发白；袖口微微起伏，说明她在控制呼吸；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空洞里藏着锋利，像一只害怕却不肯低头的鹿。
他见过太多大事。宫变、兵乱、暗杀，哪样没经历过？可从来没有一次，让他这么心慌。
因为他知道，她刚才经历的，不是普通的占卜。
而是看到了足以改变一切的真相。
他闭上眼，想起昨晚她说的话：“我妈快死时对我说，‘我们林家的女儿，生来就有债。’”
当时他没问那是什么债。
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逆龙鳞”这三个字，他在一本禁书里看到过。那是形容天生犯忌、注定搅动天下的人。据说几十年甚至百年才出一个，一旦出现，就会引发大乱。这种人往往早死、被关，或全家被杀，就怕他们成气候。
如果这个命格真的落在黛玉身上……
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很深。
不行。
他绝不能让这事发生。
他不在乎她身份有多复杂，背景有多危险，也不怕牵扯前朝秘密。但他不能看着她被命运拖进深渊。
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更快更稳。穿过两个月洞门，来到一处偏僻回廊，他拿出一块青玉令牌，塞进柱子底下的暗格里。这是他安插在府里的暗线联络方式。
“查三件事。”他在心里想，“第一，前朝关于‘逆龙鳞’的记载；第二，癸酉年钦天监有哪些人在职；第三，江南林家族谱的去向。”
他不会冲动行事，也不会惊动别人。但他必须弄清楚，是谁，在什么时候，把这个命格加在她身上。
更重要的是——谁还想利用她做什么。
他走出回廊，迎面一个小厮捧着花篮走来。那人赶紧低头让路：“世子爷安。”
裴珩点头，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肩上，映出一片紫色。可他的眼睛，早已不再温和。
他知道，有些风暴正在靠近。
而他要做的，不是阻止它。
而是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第一道闪电。
屋内，黛玉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那棵海棠树上，一朵粉白色的半开花突然晃了晃，然后落下，在空中转了半圈，掉进泥土里。
正是那朵她预言会落的花。
她的推演，又准了。
可这一次，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她能预知未来。
而是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而那个看穿她沉默的人，已经转身去做她不知道的事。
她看着那朵落地的海棠，轻声说：“你想护我，可你知道你要对抗的是什么吗？”
风吹起帘子，没人回答。
她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珠花，指尖冰凉。
然后她拿起笔，在《推演录》的空白页上写下新的问题：
“如果命运不能改，人还能怎么办？”
笔尖停下，墨迹未干。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地划破安静。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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