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推演录》上。纸有点发黄,字迹清秀,是黛玉自己写的记录——某天早上东角门麻雀飞走,后来真的应验了;某天下午西边走廊灯油快没了,火光变暗,也对上了;还有后园井台一个妇人摔倒的事,也都准了。她昨晚睡得很沉,梦里很平静,像水面映着星星。可今天一醒,心里却觉得压着东西,不舒服。
她坐起来,紫鹃还没进来伺候,屋里特别安静。外面竹子影子在地砖上晃,她看着那影子,想起昨天巡视府里的事。婆子们低头记账,小厮主动打扫角落,当时她觉得事情总算稳住了,家里安定了。但现在再想,那种安定好像浮在水上的叶子,风一吹就动,根没扎牢。
她披上衣服,手碰到案边那支“同心”笔,停了一下,没拿。走到书架前翻了几本书,都是《女则》《列女传》这类规矩书,连算命占卜的都没有。她放下书,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新种的竹子正随风摆动,一节一节地往上长。竹子能长高是因为有节,人要是不进步,就会像枯枝一样。
她站了很久,肩膀都凉了才回神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推演不能只看小事灵不灵。”写完一顿,又加了一句:“昨天做的事只能保一时平安。以后要是家里出大事,靠一天推一次怎么来得及?”
写完她放下笔,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好久。她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出了事才想着去推演,靠运气过日子。现在她在贾府地位不一样了,老太太把家事交给她,裴珩和她一起担着,大家都指望她。可如果她这个靠山自己不稳,倒下来会连累很多人。
她翻开《推演录》,一页页往后看。刚开始推演的画面都很模糊,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清楚了,因为她学会了观察局势,不再硬要看结果。但她也发现有些事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心静就能看到,心乱就什么都看不到?有些人和事,不管试几次都没反应?还有一些画面一闪而过,有血、哭声、房梁裂开,她知道是凶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
这些问题一直堵在心里,像雾一样挡着眼睛。她不怕累,就怕不懂。
她合上册子,走到桌子另一边,拿出一个檀木匣子。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张薄纸,是她最近整理的推演案例。她一张张铺开,按时间排好,想找规律。有的是天气,有的是人事,还有的是府里藏着的问题。她用红笔圈出三次失败的例子:一次是找丫鬟丢的东西,没找到;一次查厨房账目,没看出问题;最后一次想看看贾政的官运,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这三个红圈,皱起眉头。这三次都不是偶然。仔细想想,每次都是她咳喘之后,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难道这个推演和身体、情绪有关?她又翻更早的记录,发现刚得到能力那几天,虽然身体弱,但心思简单,反而看得准。最近事情多,想法杂,就算勉强推演,看到的也不完整。
“原来不是本事不行,是我心太乱。”她小声说。
窗外鸟叫了两声,打断她的思路。她抬头看,一只灰鸟站在竹子尖上抖了抖翅膀,飞走了。她看着空荡荡的树枝,忽然明白了一点:鸟飞过去不会留下痕迹,但风吹过会有声音。她如果只盯着结果看,就会错过变化的过程。推演的重点可能不是断吉凶,而是看出趋势。
她重新拿笔,写下四个问题:
一、推演的力量是从哪来的?真是梦里神仙给的《洛书》吗?
二、每天只能用一次,是老天规定的,还是我自己不够强?
三、看到的画面有时清楚,有时破碎,是不是和那个人的运气有关?
四、能不能由被动变成主动?要是可以,该怎么练?
写完这四个问题,她觉得脑子清楚多了。虽然没有答案,但方向有了。她不想再等到出事才行动,从今天开始,要自己去找方法,提升能力。
她收起纸,另拿一张白纸,开始写计划。第一条:查贾府的藏书。百年大家族,说不定有相关书籍。第二条:去城里书铺和藏书楼看看,如果有旧书残卷,花钱也要买。第三条:留意民间有没有懂术数的奇人。第四条:研究星象节气,看天地运行的规律,也许能想到别的办法。
一条条写下来,她越写越有劲。不知道哪条有用,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她把计划折好放进袖子,打算下午就去书房查书单。
刚要起身,喉咙突然痒起来,她拿帕子捂嘴,咳了几声。咳完打开帕子一看,边上有一点淡红。她不动声色叠好收起来,倒杯温茶润嗓子,坐回桌前。
她知道身体不好,但这不能成为停下脚步的理由。越是病弱,越要把脑子练强。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竹影摇动,就像昨晚梦里的平静水面。但她不想再做水里的倒影,被波浪左右。她要当那个提灯的人,照亮前路,也护住身后的人。
她再次打开《推演录》,从头读起。这次不是为了验证过去,而是带着问题去看每一条记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标出关键词:时间、地点、人物、心情、环境、结果。她发现凡是很快应验的,大多是在清晨或半夜,那时候四周安静,人心清净;凡是看不清的,都是白天人多嘴杂的时候。
她在页边写下三个字:要安静。
翻下一页,是她推演老周避路那次。当时她在亭子里,听见风铃响,闻到梅花香,心神集中。那一瞬间,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记下:外面安静,心里才清楚。
再往下,是她第一次用“三才观势法”成功推演的事。她回想当时:时间是早晨太阳刚升,位置是西廊露水重地面滑,人是扫地婆子常说的话。三样凑齐,才能判断准确。她写下:天时、地利、人和,少一个都不行。
她越记越深,不知不觉太阳偏了。紫鹃端药进来,见她一直在写,轻声说:“姑娘,药好了,趁热喝吧。”
黛玉点头,接过碗慢慢喝完。药很苦,她皱眉放下碗,说:“你帮我找一下府里的书目册子,特别是那些老书、冷门书的登记本。”
“又要看书?”紫鹃担心,“您昨天才说要好好休息。”
“休息了,但脑子不能停。”她笑了笑,“我现在做的事不只是管家,是要为我自己,也为这个家找出一条长久安稳的路。光靠运气,迟早会出事。”
紫鹃听了不再劝,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黛玉揉了揉手腕,继续整理笔记。她把所有成功的推演分类:人事、天气、物品、灾祸。每一类再细分,找共同点。她发现越是日常的小事,推演越准;越是重大的命运转折,画面越模糊,甚至根本看不到。
“难道……越重要的事,越难看清?”她低声说。
她想起那次推演贾府运势,看到荣禧堂房梁裂开,地上积水带血,耳边全是哭声。那是最清楚的一次凶兆,也是最无力的一次。她看得真真切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也没法阻止。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到现在还让她害怕。
她不想再经历那样的事。
她在新纸上写:“想打破迷局,先要让自己变强。推演不该只是报警,更要能布局。”她圈住“布局”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提前几天就知道危险,就可以提前安排,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引。而不是像现在,等出了问题才急着应对。她要让推演既是盾牌,也是武器。
想到这儿,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本没用过的新册子。封面空白,纸很厚实。她蘸墨写字,认真写下四个字:推演精义。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新目标。以后不只是记结果,还要研究原理。她要在现有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推演方法。就算没人教,没书参考,她也要一步步走出来。
她坐回桌前,翻开第一页,写下第一章标题:心为关键,静才能通。
刚写完,风吹起帘子一角。她抬头看,一片竹叶打着转落进池塘,荡开一圈波纹。她盯着那圈水纹,看了很久。
一会儿后,她收回目光,接着写:
“心乱了,推演就不灵;心静了,画面才会出现。每次推演前,必须先调整呼吸,排除杂念。早上和半夜最好,那时阳气刚起,精神最清醒……”
笔尖沙沙响,每一句都从心里流出。她写得很专心,袖子滑下来都没察觉。阳光慢慢西斜,照在她脸上,透出淡淡的青色。中间又咳了几次,她拿帕子压住嘴,写完一段才放下。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身体差,资源少,没人指导,每一步都要自己走。但她更清楚,正因为没人走过,她才必须走得更远。
她停下笔,看着桌上堆着的纸和本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天她没离开潇湘馆,但在心里已经走了很远。
天渐渐黑了,屋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她合上新册子,熄了蜡烛,只留一盏小灯。月光悄悄爬上窗台,静静照在《推演精义》的封面上。
她靠在床边闭眼休息,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明天她要去书房查书单;之后要去城里的旧书铺看看;如果有办法,还想打听钦天监有没有相关资料。
她不知道哪条路能通向答案,但她知道,只要不停下,总会看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