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晃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快要滴下来。黛玉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脑子里有很多想法慢慢聚在一起。
她没继续写。
刚才她看完《势有八形》那一页,上面写着八个字:“上升、下降、停滞、突变、分散、聚集、逆转、顺行。”一开始觉得只是普通的分类,后来一想,这些事好像都发生过——守卫为炭吵架是“突变”;妇人在井边摔倒是“下降”;灯油烧完火变暗是“停滞”。她以前以为是巧合,现在才知道是有规律的。
她放下笔,合上《玉枢演义》,手指摸了摸封面那句话:“天机隐现,唯心可通。”这句话她看过三遍,每次感觉不一样。第一次看不懂,第二次觉得深奥,第三次突然明白了:天机不在天上,就在眼前的人和事里,只要心里清楚,就能看出来。
她看向桌上的纸,上面记了很多笔记。有抄的原文,有用红笔画的重点,还有蓝笔写的疑问。中间一张是她画的贾府布局图,按八卦位置标了各个地方。厨房属火,祠堂属山,书房属风,东角门在震位……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晚翻历本时发现的事——今年花开得晚了十几天。
这是不是“天时”?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旧历本,翻了近五年的花期记录。果然,往年这时候槐花早就谢了,今年还开着。再对照账房出事、铺子被扰的日子,发现和天气变化有点关系。去年花开得早,阳气旺,事情顺利;前年花开得晚,湿气重,管家卷钱跑了;大前年花期正常,家里也没大事。虽然不能确定一定有关,但看起来是有联系的。
她坐回书桌前,重新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天时。
接着又写下:地利、人和。
这是书里说的“三才”,她以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天时不光指节气,还包括天气、星象的变化;地利不只是房子高低、水流方向,也包括资源怎么分、位置好不好;人和就是大家是不是团结,说话做事能不能一致。这三样合起来,才能看出事情的发展。
她闭眼想了想,最近几次推演对的事:
那天中午,麻雀落在铃上。早上雾大,屋檐湿滑,鸟没地方站,只有铜铃高又干,飞上去很正常。这是“地利”的原因。
西廊的灯油烧完了。她早就注意到第三盏灯芯太长,加上昨晚风从南转北,吹得火一直晃,耗油快是自然的。这是“天时”和“地利”一起作用的结果。
后园井台有人滑倒。石头上有青苔,早上露水没干,还有人泼水,地面本来就滑,那人穿的是软底鞋,走得急,不摔才怪。这是“人和”没注意,“地利”也不好,所以出了事。
原来每一次猜中,都不是碰运气,而是她无意中用了这三个因素,只是当时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睁开眼,拿起笔开始画图。
先画一个圆,分成三部分,分别写上“天时”“地利”“人和”。然后连出一条线,指向下一个圈,写上“势形判断”,再分八类:上升、下降、停滞、突变、分散、聚集、逆转、顺行。最后连到终点:“趋势落点”。
这不是随便列的,是一套步骤。
她看着这张图,脑子越来越清楚。以前她靠感觉推演,像黑夜里走路,走得对是运气好,走错了也不知道错在哪。现在有了这条路,就算不能每次都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该怎么查漏补缺。
她拿了一张新纸,开始整理方法。
第一步:静心。只有心静,才能看得清。心乱了,看到的东西也会偏。这点她有体会。前几天担心贾府的事,整晚睡不着,连一朵花会不会开都算不准。后来听了裴珩的话,不再强求结果,反而接连猜中。所以“心”最重要。
第二步:看三才。先看天时——今天天气怎么样?有没有异常?再看地利——事发的地方环境如何?有没有隐患?最后看人和——相关的人最近有没有变化?情绪怎样?关系紧不紧张?
第三步:综合判断。把三方面的信息合起来,看现在属于哪种趋势。比如天气闷热、地上积水、几个人都在生气争吵,可能要出“突变”;如果天气平稳、地方开阔、大家都守规矩,那就是“顺行”。
第四步:预测结果。根据趋势,猜最可能发生的事。这不是瞎猜,是根据已有情况做的合理推测。比如麻雀选高的地方站,妇人鞋滑停不住,都是合情合理的。
第五步:记录验证。事后看看实际发生了什么,对比一下,找出问题,慢慢改进。
她一笔一划写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错。这套方法虽然没有名字,但已经成体系了。比以前那种靠感觉的方式更清楚,也更可靠。
她松了口气,轻轻敲了敲桌子。
可这时,心里突然一沉。
她看着纸上的字,问自己:我才十六岁,是个寄居在外祖母家的女孩,怎么能自己创一套方法?许玄真写的《玉枢演义》已经很高深了,难道还需要我来补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缠住心,越收越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瘦苍白,指尖发青,常年写字,虎口有一层薄茧。这样的手,配得上“创法”这两个字吗?要是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说我狂妄?说我越界?说我一个病弱孤女,还想弄懂天地的秘密?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窗外夜色很深,海棠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屋里只有蜡烛“啪”地响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压在镇纸下的那张纸。
伸手抽出来,上面是她写的两句话:“推演不是为了窥探命运,是为了看清内心。”“心通了,万事都能看清。”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是啊,她最开始想要这种能力,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压别人一头,也不是为了让人说我聪明厉害。她只是不想再被轻视,不想再风雨来了只能躲在屋里咳血;她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对她好的人——老太君、紫鹃、裴珩……她想在这个大宅院里,真正站稳脚跟。
这份心意,一直没变。
既然初心是对的,那还在乎什么身份高低、年纪大小?许玄真能写下《玉枢演义》,后人就不能有一点进步?如果人人都只敢照搬古人的话,不敢多走一步,那世界怎么会变好?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笔还在手里。
她蘸了墨,在流程图最上面,认真写下四个字:三才观势法。
下面小字写着:“依天时之星移,察地利之格局,审人和之动静,合三者而断趋势。”
然后她翻了一页,把整套方法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立下誓言。
写到最后,她在文末加了一行小字:潇湘子识于甲辰春夜。
签完名,她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抄书、记事、被动应对的林黛玉。她是“三才观势法”的创立者,是把零散经验变成可以学习的方法的人。她也许还是体弱,还是寄人篱下,但她的心,已经挺直了。
她用手摸了摸纸上的字,指尖碰到微微凸起的墨痕,好像摸到了一条刚修好的小路。这条路通向哪里,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走下去,就能看得更远。
她抬头看烛火,光映在眼里,亮得很。
现在,她只想试一试。
用这套新方法,做一次真正的推演。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已经准备好看见。
笔还握在手里,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