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灯笼还在晃,风一吹,光在青石板上摇来摇去。黛玉的手指还沾着墨,那支刻着“同心”的笔放在桌角。紫鹃进来收走空茶杯,脚步很轻。她没说话,只是给黛玉披了件薄外衣。黛玉抬头看窗外,灯一盏盏亮起来。巡夜的婆子走过回廊,提的灯比平时多了一盏。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东角门的小厮就跑进内院。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条,额头冒汗,直奔账房。不到一会儿,管事老周敲响铜锣,声音传遍贾府:“奉世子和林姑娘的命令,今天全府休息!不开库房,不办事务,厨房加两道荤菜,戏班中午来演《百寿图》——大家好好歇一天,庆祝太平日子!”
话音落下,各处都热闹起来。扫地的婆子扔下扫帚拍手笑,厨房锅碗叮当响,连最闷的库房小厮也哼起歌。几个丫鬟凑在一起说:“咱们运气真好。要不是世子和林姑娘,西街那几家铺子早就被砸了,我们哪还能拿到月钱?”另一个点头:“你看昨天周家亲自送来五十两赔银,连王县令都被牵连,听说今早在衙门前跟人吵架呢!”
消息很快传开,从院子到走廊,人人都在议论。执事嬷嬷站在廊下说话,脸上有了笑容。粗使婆子端水经过潇湘馆,特意放慢脚步,朝屋里行了一礼。一个抱柴的老妈妈对旁边人说:“我活了五十年,头一次见外姓姑娘能护住全府上下,这气运真是回来了。”
正堂前铺了红毯,点了香。老周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昨夜整理好的账本,大声念道:“城南庄子老李头的冤情已清,县衙退罚银三两;西街三家铺面重新开业,门口贴了‘贾府庇护’告示;都察院没立案,刘御史称病不出——三件事都平了!”底下一片叫好声,有年轻人跳起来鼓掌,大家哈哈大笑。
这时,黛玉由紫鹃扶着,从东边走来。她还穿着昨天的淡粉裙子,外面罩了层白纱,头发有点乱,但走路稳,眼神清楚。裴珩已在正堂门口等着,穿着紫袍,戴玉冠,看见她来了,侧身让路。
“你该换衣服。”他低声说。
“来不及了。”她轻声答,“他们等太久了。”
两人一起走进正堂。原本吵闹的大厅立刻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有人先跪下,接着一个接一个,所有仆人、管家、丫鬟全都跪地行礼。
“谢世子救命之恩!”
“谢林姑娘护府之德!”
声音很大,在屋子里回荡。黛玉心里一颤,赶紧上前扶起老周:“快起来,我不敢受这个礼。”
裴珩也抬手示意:“大家都是贾府的人,守家是应该的,不用谢。”
老周眼眶红了,声音发抖:“世子、姑娘不知道……我们平时做事都怕出错,怕一句话不对就被赶出去。可这次,我们亲眼看到你们不动刀枪,只靠智慧就把那些想压我们的人压下去了。这才真正有了靠山,有了底气!”
他说完,身后的人纷纷点头,有人擦眼泪,有人哽咽。一个小丫头怯生生举手:“我娘说,以前总怕家里出事,我们会被人卖去外地。现在不怕了,因为林姑娘在,世子在,贾府就在。”
黛玉听着,眼睛发热,只笑了笑:“你们安心做事,不会被赶走。以后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话刚说完,厨房飘来香味。炖了一夜的莲藕排骨汤好了,还有八宝鸭、清蒸鲈鱼、翡翠虾仁等六道主菜端上长桌。小厮搬来高案,摆上瓜果点心,连平时舍不得用的桂花酿也打开了。
花厅已经布置好:红烛亮着,帐子低垂,四角挂着绣“安”字的灯。乐师坐在角落调琴,琵琶轻响,笛声悠扬。孩子们穿上新衣,在廊下跑闹,笑声不断。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摔倒在黛玉脚边,抬头咧嘴笑,缺了门牙:“姑姑,给我糖吃!”
紫鹃笑着从荷包掏出一颗蜜饯给他。孩子蹦跳着跑开,喊着:“林姑姑给糖啦!世子爷也给糖啦!”
大家都笑了。
黛玉和裴珩被请到偏席坐下。桌上是温热的参茶。黛玉轻轻吹了口气,茶面起了波纹。她看着一张张笑脸,从老人到小孩,从厨娘到杂役,每个人都很开心。
“他们忘了昨天的害怕,真好。”她小声说。
裴珩转头看她,烛光照进他眼里。“但我们不能忘。”
她也看着他,两人没再说话。这一瞬间,沉默比什么都重。他们都明白——这场胜得太险。三方势力虽然自己乱了,但背后有没有人推动?那些递状纸、挑事的人,真的会停手吗?
但现在,不该说这些。
乐声响起,唱的是春日游玩,美景良辰。舞女甩袖跳舞。老周亲自敬酒,连平时不爱说话的账房先生也端碗来贺。酒过几轮,气氛更热闹。有个小厮喝多了,站起来唱歌,跑调严重,反而惹得大家哄笑。
黛玉只浅浅喝一点,没多喝。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些恍惚。曾经她是躲在帘后听人谈笑的孤女,是咳血晕倒没人敢近的病小姐。如今她坐在这里,被人尊敬,被人依靠,甚至成了别人的保护者。
这份责任,她愿意担。
宴席到黄昏才散。夕阳照在屋檐上,整个花厅像镀了金。音乐停了,人也慢慢离开。有婆子牵孩子回家,有执事结伴回房,还有几个丫鬟挤在一起,偷偷说世子看林姑娘的眼神有多温柔。
黛玉和裴珩没动。他们看着最后一盏灯添油,听着最后一个乐师收琴走人。厅里终于安静,只剩风吹帘子的声音。
“走吗?”裴珩问。
她点头,由他扶着起身。两人慢慢走出花厅,沿着回廊向东院走去。夜风有点凉,吹起她的纱衣,发间珠花轻轻响。
路过书房,窗纸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影,像是在整理书册。黛玉停下脚步,轻声说:“他们在归档昨天的账本。”
“秩序回来了。”裴珩说。
她嗯了一声,继续走。
到了月洞门前,两人停下。前面是去东院的小路,两边种着腊梅,枝上有小白花苞。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慢而稳。
裴珩低声问:“累吗?”
她摇头:“身体不累,心里不安。”
他点头:“我也一样。”
风刮过,卷起一片落叶,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地上。
她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地方,轻声说:“希望这份安宁,能久一点。”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答:“我们守得住。”
说完,两人迈步前行。身影渐渐消失在灯光里,衣角挨着衣角,脚步一致,像两个一起扛事的人,知道前路难走,仍并肩向前。
腊梅枝上,一朵花苞裂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