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暴雨骤至,轰隆隆的雷声碾碎了姑苏连日的闷热,倾盆大雨自天幕倾覆而下,狠狠砸在青瓦之上,噼啪作响。雨水顺着檐角层层坠落,汇成连绵水帘,将整座古城笼进一片茫茫水雾之中。
风声呼啸,雨势滔天,像积压了整夏的郁结,尽数爆发。
沈府内院气氛死寂寒凉,比窗外风雨更甚。
沈夫人经昨日惊吓晕厥,醒来后病情骤然加重,咳喘不止,汤药难进,终日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无。请来的老大夫反复诊脉,次次摇头叹息,只言忧思积郁、心神俱损,体虚难补,只能勉强吊着性命。
短短数日,家门动荡、流言缠身、人心惶惶,几乎压垮了整个沈家。
沈清砚日夜守在母亲病榻前,衣不解带,眼底红血丝密布,整个人清瘦得脱了形。窗外雷雨声声,落在耳中,每一下都像是重重敲在心上。
心底那点残存的、关于风雪初遇的温柔念想,早已被连日的风波、流言、栽赃、惊惧,彻底冲刷得一干二净。
如今余下的,只剩寒凉、怨怼,与彻彻底底的失望。
她信了满城流言,信了那场刻意的栽赃,信了他果真是杀伐无情、心胸狭隘的乱世军阀。
是她天真,是她愚蠢。
竟曾为一个祸乱山河、迁怒无辜、因私怨报复百姓的人,动过心,藏过念,熬过无数辗转难眠的夜。
“娘,您再撑一撑。”她握着母亲枯冷的手,声音轻而沙哑,带着隐忍的哽咽,“风雨很快会过,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说出这句话时,她自己心底,早已一片荒芜寒凉。
世间风雨易过,可心底风霜,再也无法消融。
顾聿臣日日冒雨前来,送药送材,打理外院杂事,替沈家挡掉外界大半细碎纷扰。看着日渐憔悴、眼底再无半分光亮的沈清砚,他满心怜惜,却只剩无力。
“清砚,事已至此,不必再为难自己。”他立在廊下,看着漫天雨幕,轻声道,“你当众檄文声讨,划清立场,于道义、于家族,皆无半分过错。是他身居高位,杀伐过重,引得天下非议,怪不得任何人。”
沈清砚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我从无半分后悔。”
落笔檄文那一刻的痛是真的,可如今彻底斩断牵绊、再无纠葛的释然,也是真的。
与其日日心念对立之人,受相思煎熬、流言折磨,不如彻底恨断,从此陌路,各自安生。
“只是乱世太苦,世人皆难。”她轻轻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她不知,真正最苦最难、背负最多罪孽与骂名的那个人,正孤身立在漫天烽火与世人误解之中,替她挡住了所有即将倾覆的山河风雨。
城外军营,雨势更狂。
狂风卷着暴雨横扫整片营地,军旗被吹得烈烈作响,几乎要撕裂。帅帐之内灯火长明,彻夜不熄。
前线战况彻底恶化。
敌对势力联合三路叛军,借姑苏城内舆论大乱、人心浮动之际,连夜强攻江南外围三道防线,边关告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帅帐,墨迹未干,字字惊心。
若是防线溃败,敌军铁骑便可直踏姑苏城门,城内万千百姓,转瞬便会沦为战火炮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陆时衍一身湿透的军装,立在沙盘之前,肩头雨水不断滴落,在地面积出小小水痕。连日昼夜征战调度,他眼底布满血丝,面容疲惫憔悴,可周身气场依旧冷硬凛然,杀伐不减。
他连日布防、连夜调兵、亲督战事,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敌军攻势,用麾下无数将士的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这片江南水土。
他背负着满城骂名,顶着文人斥责、世人误解、心上之人的公然声讨,守着这座人人唾骂他祸乱的城池。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帅座!右翼防线死伤惨重,援军迟迟未到,再守下去,恐难支撑!”侍卫浑身淋雨闯入帐中,声音急促凄厉。
陆时衍眸光沉沉,指尖死死按住沙盘上姑苏的位置,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碾碎木质沙盘。
“死守。”
只冷硬二字,掷地有声。
“就算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能让战火踏入姑苏半步。”
他可以输战局,可以败功名,可以背负万世骂名,可以被天下人误解唾弃。
唯独不能,让那座江南小城,让城中那个亲手声讨他、早已恨他入骨的姑娘,沾染半分战火风霜。
林副官立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帅孤寂挺拔、风雨不动的背影,眼底酸涩难言。
世人皆骂他嗜血好战、割据作乱。
可无人知晓,他南下驻姑苏,看似占地扩权,实则是为拦截各路叛军南下屠城。
世人皆道他心胸狭隘、迁怒无辜。
可无人看见,他在被心上人当众落笔声讨、彻底割裂之后,依旧拼尽所有,护她阖家安稳,护她山河无虞。
“帅座,您何苦如此?”林副官终是忍不住沉声开口,“她已然全然不信您,全然站在对立面,甚至心底定然恨极了您。您这般拼死守护,无人知晓,无人感念,最后换来的,依旧是一身污名、两两相伤。”
陆时衍沉默良久,雨声浩荡,掩盖了他极轻极哑的嗓音。
“我护的从不是她的谅解。”
“我护的,是我当年风雪一眼心动的清白。”
“是我乱世浮沉半生,唯一一点不肯辜负的温柔。”
他从不求她懂,不求她知,不求她回头。
他只求,山河不破,她岁岁平安。
哪怕这份平安,是以他的声名狼藉、两两断肠为代价。
昨夜城内敌兵栽赃一事,他早已彻查清楚,斩杀所有潜入内应,连夜布网肃清城内暗线,可谣言根深蒂固,误解早已入心。
他清楚知晓,此刻的沈清砚,定然认定他阴狠狭隘、恼羞报复。
他无从解释,也无从辩驳。
乱世棋局,局势汹涌,他身为驻军主帅,一举一动皆牵战局分毫,半分私情流露、半分辩解之举,都会被敌人抓住破绽,搅乱全盘局势,最终祸及姑苏全城。
他不能说,不能辩,不能靠近,不能相见。
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所有误解、所有深情不被善待的寒凉,独自扛下所有罪孽与骂名。
“城内近日可还有人滋扰沈府?”陆时衍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沉声询问。
“回帅座,暗中布防尽数到位,无人敢再靠近沈府半步。近日风雨动乱,不少世家皆受波及,唯独沈府安稳无虞,半点风波不侵。”
陆时衍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稳。
还好。
哪怕她恨他入骨,只要她平安无事,便够了。
可这份安稳,是他以铁血手段、万千算计、满身污名换来的。
无人知晓,无人领情。
暴雨连落整整一日一夜。
一日之间,边关三场血战,尸横遍野,血染荒土。
一日之间,沈府静谧沉寂,药香袅袅,满室寒凉。
同一场风雨,隔了一城山河,两人各渡劫难,各受断肠,从此心念相悖,爱恨殊途。
雨停破晓之时,天光微亮,水雾朦胧。
姑苏城洗去连日尘埃,看似恢复平静,可内里所有温情与余地,早已彻底消磨殆尽。
沈清砚守着苏醒些许的母亲,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天光,心底最后一丝绵软彻底褪去。
她已然彻底放下过往心动,只剩淡然疏离,与浅浅的怨怼。
此生,再无风雪故人,再无荒唐心动。
陆时衍一身征尘,连夜亲赴前线督战,策马离城。
黑马踏过雨后泥泞,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烟雨朦胧的姑苏城方向。
目光穿透层层楼宇云雾,遥遥落向那座藏着他半生心动、半生遗憾的沈宅。
眼底千般情绪,尽数沉淀,最终只剩一片冰冷荒芜。
从此,他奔赴沙场血海,以身护山河无恙。
她安居江南烟雨,从此不识沙场风霜。
他守她万家灯火,岁岁安宁。
她恨他乱世杀伐,步步罪孽。
明明从未真正负过彼此,却被乱世、立场、阴谋、误会,生生拆成了两两对立、两两断肠。
曾经风雪初遇,一眼倾心,以为是宿命温柔。
如今山河相隔,两两相怨,终成宿命悲歌。
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爱恨相杀、背叛离别。
而是——
你拼尽余生护我周全,我倾尽执念恨你入骨。
你默默隐忍万般深情,我决然斩断所有过往。
彼此皆苦,彼此皆憾,彼此从未负心,却终究,终身错过,永不和解。
晨光破晓,前路漫漫。
烽火将至,残局已定。
他们的故事,温柔散尽,只剩余生无尽遗憾,岁岁年年,刻骨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