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的春天来得不疾不徐。
订婚后第四十三天。龙当当坐在神女殿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从骑士圣殿借来的古代战史,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来,携着几片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一朵,忽然想起了亡灵位面最后一战时的天穹——那时候天空是灰黑色的,风里裹挟的是腐朽的气息,哪里会有花开。
战争结束一百二十七天了。
“哥,你在这发呆呢?”
龙空空从院门口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封信,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你猜谁给你写信了?”
龙当当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龙空空也不在意,大咧咧地坐到他对面,把信往他膝盖上一拍:“子桑琉荧寄的。人家怎么不给我写呢?我到底差在哪儿了?”
龙当当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封印,熟悉的元素法阵纹路——那是魔法圣殿高级人物通信的专用加密封印,上面加盖了魔法圣殿的官方印鉴,说明这不是私人信件,而是通过圣殿体系递送的正式函件。信封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魔法圣殿·子桑琉荧”几个字,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那种子桑琉荧式的严谨——连信封上的字都写得像是在雕刻魔法阵纹,每个笔画的转折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人家给你写信才是见鬼了。”龙当当把信封翻过来,淡淡地说。
龙空空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也没反驳。
自从战争结束后,两支猎魔团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和平期。子桑琉荧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就要来找龙当当比一场,两支猎魔团碰面时也能心平气和地互相点头致意。但龙当当知道,这并不意味着那个骄傲的灵魂圣殿天才真正放下了什么。
她只是学会了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来安放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子桑琉荧的猎魔团在战争结束后获得了帅级猎魔团的资格认证,这在同一批猎魔团中是最高的。按照她的功勋积累速度,晋升王级也就这一两年的事,破掉联盟历史最年轻的王级猎魔团记录几乎没什么悬念。唐雷光的雷霆剑诀在战争中连破三阶,剑芒覆盖范围从五丈暴涨到百丈开外,已经被剑圣殿内部视为下一任剑圣殿主的候选。初遇在刺客圣殿的刺杀榜上排名飙升,他那天赋异禀的隐匿能力在亡灵战场上如鱼得水,一个人就完成了三次近乎不可能的斩首行动。蔡彩娟的白凤凰在亡灵气息侵蚀下完成了二次蜕变,纯白色的凤凰羽翼边缘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这在白凤凰族谱上都不多见——只有最纯净的光明血脉才能触发这种蜕变。
他们的实力——每个人都在战场上千锤百炼,一步步朝着各自职业的巅峰迈进。龙当当偶尔会想,如果当初凌梦露没有改变组队的计划,这支猎魔团加上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这个念头每次只停留一瞬,因为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划开封印,抽出信纸。子桑琉荧的字和她这个人一样,笔锋凌厉,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个字都精确地落在格子中央,连行距都保持一致,仿佛她连写信的时候都在计算着什么。
信的内容很简单。
无非是说魔法圣殿的功勋清算结果出来了,有一笔涉及两支猎魔团联合行动的功勋需要双方团长共同确认签字。信的最后附了一句:“下月初三,魔法圣殿第二会客厅,届时面签。如无异议,准时应约。”
公事公办,干净利落。
龙当当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子桑那边有笔功勋要确认,下月初三我要去一趟魔法圣殿。”他对龙空空说。
“我也去呗,好久没见蔡彩娟了——”
“你不是要跟虞赫本去骑士圣山吗?”龙当当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她上次来信说发现了古代骑士战场遗迹,等你这周忙完就出发。”
龙空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确实把这事儿给忘了。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龙当当没理他,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转身往神女殿内走。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肩甲被晒得微微发烫。
身后龙空空的嘀咕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怎么跟凌梦露住久了说话语气都像她了……”
下月初三,魔法圣殿。
第二会客厅的门虚掩着,龙当当推门而入的时候,子桑琉荧已经到了。她坐在长桌一侧的座位上,面前摆着几份文件,正低着头翻阅着什么。今天的她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的法师袍,袖口和领口绣着元素圣殿的金色纹章——那是她晋升七阶大魔法师之后才有的着装资格。法师袍的剪裁比从前更简洁利落了,但紫色这个颜色没变,从认识她那一天起,龙当当就没见子桑琉荧穿过紫色之外的颜色。紫色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又像是一道天然的气场,将她与所有人都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紫色的眼眸和他对视了一瞬。
“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但龙当当注意到,她放在文件上的指尖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
“久等了。”龙当当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文件上,“功勋确认的事,具体什么情况?”
子桑琉荧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第三次亡灵战役第七阶段,东线战场联合行动。你们的猎魔团和我们的猎魔团在亡灵法师塔攻防战中有过一次协同作战,当时联盟记录的协同系数有问题,导致双方的功勋都被低估了。魔法圣殿重新核算后给出了新的系数,需要双方团长签字确认。”
龙当当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对那次协同作战的记忆很深。那天是战争中最艰难的一天,亡灵法师塔的防御法阵几乎是他们见过的最强等级,子桑琉荧用元素审判突破了外层防御,他带着他的猎魔团从缺口突入,两支猎魔团在法师塔内部背靠背地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亡灵核心摧毁。那是两支猎魔团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同作战。
事后凌梦露跟他说过,那天在法师塔里,子桑琉荧挡在他身侧施法的时候,用的是守护型魔法师的战斗方式,而不是她惯常的强攻型打法。那种牺牲输出转为掩护的打法,对子桑琉荧来说极为罕见。凌梦露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但龙当当听出了她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我看过了,没问题。”龙当当签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推回去。
子桑琉荧接过文件,低头确认了一眼签名,然后将几份文件收拢整齐,放入随身的储物戒指里。
龙当当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但子桑琉荧把文件收好后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龙当当,我问你一个问题。”
龙当当抬眼看她。
“如果当初——”子桑琉荧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紫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如果当初,你没有被凌梦露拉入她的猎魔团,而是在选拔赛结束后,你自己选人。你会选谁?”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
龙当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子桑琉荧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好奇。像是她真的想知道答案,又像是在问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选人的前提是什么?”他问。
“前提是你可以任意组队,不受任何限制。”子桑琉荧的目光没有闪躲,“你会怎么选?”
龙当当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刚刚签过字的那份文件上,墨水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只考虑战力,我会选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你的元素圣法在战场上能覆盖最大范围的敌军集群,唐雷光的爆发力可以充当尖刀,初遇的刺杀能力在关键时刻能改变战局,蔡彩娟的白凤凰可以提供远程压制和战场机动。从纯战术角度看,你们这个猎魔团的配置几乎是完美的。”
子桑琉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的纹章边缘。
“但是。”龙当当加了一个字。
子桑琉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下去了一点。
“但是,我了解我自己,”龙当当继续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我不会是一个让你满意的副手。你做决定的速度太快了,而我习惯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推演清楚再做判断。在战场的生死时刻,你一定会嫌我磨蹭。这跟对错无关,是两种做事方式的不兼容。”
“所以你会选谁?”子桑琉荧盯着他,不肯放过这个问题的核心。
龙当当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在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角度,眉眼间的线条却柔和了几分。笑意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散了,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压了下去。
“可我已经不是一个人在选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子桑琉荧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挡住了眼中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说。
她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什么。转身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背对着龙当当站着,法师袍的紫色布料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龙当当。”
“嗯?”
“有时候我会想。”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的,“那天——我是说亡灵位面的那天——你站在所有人面前挡下了一切,你以为你回不来了。那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谁?”
龙当当没有回答。
子桑琉荧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得到答案,便不再等,迈步走向门口。
推门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会客厅的门外,凌梦露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保持着抬起的姿势,似乎正要推门进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神女殿礼袍,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储物锦囊,应该是来送什么东西的。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四目相对。
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刻意的冷漠疏离。凌梦露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子桑琉荧脸上,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子桑琉荧也点了点头,侧身从她身旁走过。
紫色衣袂擦过月白衣衫,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很快便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走廊尽头,初遇靠着墙壁盘腿坐着,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把匕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草茎。看见子桑琉荧出来,他利落地站起身,将匕首往腰间的暗扣上一拍,抬脚跟了上去。
“团长,你也太磨叽了。”初遇单手插兜,语气懒洋洋的,嘴角的草茎跟着一翘一翘,“一份破功勋文件,你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刻钟。”
子桑琉荧没理他,径直朝楼梯口走。
“不过嘛,”初遇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随手丢在走廊边的废纸篓里,眼睛弯了弯,“我能理解。”
子桑琉荧的脚步微微一顿。
“理解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要在那间屋子里待上一刻钟。”初遇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空旷,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反正不是为了一份破文件。”
子桑琉荧转身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初遇举双手表示投降,但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他转身往前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团长,你可快点,唐雷光和蔡彩娟还在前面等呢。”
子桑琉荧站在原地,看着初遇跑远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捏紧了自己随身法杖的杖柄。
杖柄上镌刻的元素铭文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无声的慰藉。
会客厅内,凌梦露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把锦囊放在桌上,坐到龙当当旁边,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法阵纹路的窗棂洒进来,在他们的影子上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条。
“你都听见了?”龙当当问。
“听见了一部分。”凌梦露平静地说,“听见了她说,亡灵位面那天,你心里想的是谁。”
龙当当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猜我想到的是谁?”
凌梦露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反正不是我。”她轻轻地说,“你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把那个法阵撑住,怎么把所有人送回去。你没想任何人,也没想过自己会回不来。”
龙当当微微一怔。
凌梦露说的是对的。
那天他把永恒与创造神印王座的力量催发到极致,撕裂空间把同伴们送回原属位面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凌梦露。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运转:撑住。再撑一个呼吸。再撑一个。
人的意志在那种时候会变得纯粹到极致,纯粹到只剩下本能。
“但后来——我醒过来之后,”龙当当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下来,“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幸好。”
凌梦露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
窗外的梧桐花还在簌簌地落,花瓣落在窗台上,粉白色的薄片在阳光下透着半透明的光泽,像是某种薄如蝉翼的玉。
“当当。”她忽然开口。
“嗯。”
“子桑琉荧来找你,不只是为了功勋的事吧?”
龙当当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凌梦露没有再追问,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温柔地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功勋确认的事情办完后,子桑琉荧没有立刻离开圣城。
她申请了魔法圣殿的内部修炼室,打算在圣城停留三天,巩固一下在战争中触碰到的一些新境界。这让她的猎魔团成员们感到一丝不解——毕竟战争刚结束不久,所有人都想休息,而子桑琉荧却在给自己加码训练量,这不合常理。
唐雷光没说什么,回剑圣殿闭关去了。初遇和蔡彩娟留在旅店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功勋兑换目录,琢磨着换点什么好东西。
“彩娟,你说团长到底怎么了?”初遇把功勋目录翻得哗哗响,下巴搁在桌面上,“功勋确认签个名而已,用不着在圣城住三天吧。”
蔡彩娟坐在窗边,一只羽翼刚刚浮现出金色光晕的白凤凰盘成小小的模样蹲在她肩头,半眯着眼打盹。她伸手摸了摸白凤凰的头,语气淡淡:“你说呢?”
初遇把功勋目录拍在桌上:“我又不是瞎子。问题是——团长又不说什么,就这么一直憋着,我看着难受。”
蔡彩娟没有接话。
白凤凰在肩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鸣,像是听懂了什么,金色的羽翼微微张开又合拢。
修炼室里,元素之力的光芒逐渐消散,空气重新归于平静。
子桑琉荧睁开眼,面前的一排靶标上布满了焦痕。她收法杖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最后一轮施法时走神了——这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那个紫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龙当当说“如果只考虑战力,我会选你”的时候,她的心跳确实快了那么一丝。但紧接着他就加了那个“但是”,那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浇灭了什么正在萌芽的东西。她不觉得龙当当做错了什么,也不觉得凌梦露哪里不好——凌梦露一直以来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只是她们的人生道路在某个岔路口分开了。龙当当只是那条岔路上的选择之一,不是唯一。
道理她都懂。
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把这些道理从脑子里刻进心里。
第四章 春去夏至
夏季不知不觉间攀上了圣城的城墙。
龙当当和凌梦露的婚期定在了夏末。
凌天亲自挑的日子,据说是一个光元素能量充盈到溢出的吉日——牧师圣殿的古籍上对这种日子有个专用的称谓,“光耀宣言之日”,每十几年才轮到一次。全牧师圣殿的典籍记录显示,过去三千年里,在光耀宣言之日成婚的夫妻,后代的光属性亲和度平均高出三成。
龙空空知道这件事后,一连好几天都在家里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龙当当。龙当当懒得理他,但耳朵尖还是红了。
龙空空笑得很欠揍。
订婚之后的这段时间,凌梦露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
她依然每天去牧师圣殿处理公务,依然是那个清冷神女的模样。但当龙当当结束一天的修炼回到住处时,她总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不是在忙别的,就是在等他。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的她,阳光洒在银色的长发上,听到脚步声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等他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刻意的亲昵,就是很自然地待在一起。她在他身边的时候,身上的光属性气息比平时更柔软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防御的铠甲。
龙当当有时候会想,这就是他们以后的日子了——平安的,温柔的,日复一日的。
挺好的。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这样想。
战后的圣城里人人都在努力恢复正常的生活。街道上随处可见牵着手散步的年轻情侣,猎魔团总部传来的不再是紧张的集合警报,而是青年猎魔者们训练后的谈笑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龙当当偶尔会在猎魔团总部的走廊里碰到子桑琉荧。两团碰面时仍是互相点头致意,不多说一句话——但龙当当注意到子桑琉荧的头发留长了一些,原本及肩的紫色发丝现在垂到了腰际,发尾微微弯曲,在她施法时随风飘起,那姿态少了几分从前的凌厉。
功勋确认之后,她再没找过他。
也没给凌梦露写过信。
龙当当不知道她是在刻意疏远,还是真的忙。或者两者都有。他有时候会在走廊尽头看见她的背影,紫色的衣角匆匆转过拐角,消失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剑。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从没弯过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