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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姑娘…陆姑娘?”
似乎有人在耳边轻轻呼唤,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听霜费力地抬了抬眼皮,浓重的睡意与残留的眩晕感缠得她浑身发沉,眼前的人影模糊成一团,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穿着青布衣裙的侍女。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连一声轻哼都发不出来,只能又缓缓闭上眼,胸口起伏着,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这一烧,便烧了整整三天。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变得柔和,不再是女客院那熟悉的雕花窗棂,取而代之的是素白的纱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她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身上的被褥柔软厚重,暖意透过衣料渗进肌肤,驱散了那纠缠多日的寒意。只是身体依旧虚得很,稍稍一动便头晕眼花,她只能靠着床头,慢慢缓气。
“你是……”她看向床边立着的侍女,正是方才叫醒她的人,声音还有些沙哑。
甘草连忙上前,端过一旁桌上温着的水杯,递到她手边,轻声回话:“姑娘醒了?快喝点水润润喉。这里是医馆,您前几日风寒实在厉害,高热不退,女客院的汤药不济事,执刃便吩咐我家公子出手诊治。如今烧虽退了,但您体虚亏空得厉害,需得好生调养。”
陆听霜握着水杯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执刃吩咐?她一个不起眼的参选新娘,竟能劳动宫门执刃特意吩咐?转念一想,或许是怕她这病在女客院蔓延,坏了选亲的规矩,倒不是真的顾及她的安危。
“姑娘放心,执刃有令,公子虽性子冷些,却不会亏待您。”甘草见她神色惶恐,语气愈发温和,悄悄抬眼打量她——公子反复叮嘱要盯紧这姑娘,可瞧着这般孱弱,倒真不像无锋的人。
屋子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博古架,一套桌椅。
“姑娘,该喝药了。”甘草端过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味比空气中的残留更浓,刺鼻得很,“这是公子刚让人熬好的,说是能补气血,助您恢复。”
陆听霜看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腾,却不敢推辞。在宫门之中,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尤其是面对宫远徵的药。她接过药碗,闭了闭眼,仰头便要往嘴里送。
“慢着。”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刻,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陆听霜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几乎要将药碗打翻。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只见宫远徵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银线暗纹,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他凤眸微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语气凉薄:“刚醒就急着喝药?陆姑娘倒是乖巧,就不怕我在药里加了别的东西?”
陆听霜端着药碗的手没半分迟疑,甚至没等宫远徵的话音落地,便仰头将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径直倒进了喉咙。
苦涩的药汁呛得她喉咙发紧,胸口一阵发闷,她却死死憋着没咳出声,只蹙着眉,飞快地吞咽干净。药碗边缘沾着的药渣蹭到唇角,她也顾不上擦,只将空碗递还给身旁的甘草,指尖因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
“不怕。”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脆,无半分犹豫,却也听不出丝毫底气,更像是破釜沉舟后的硬撑。她缓缓抬眼,直视着宫远徵,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慌乱,可眼底深处,却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平静。这些年她早就懂了,越是露怯,越是容易被拿捏得死死的,倒不如干脆利落些,反倒能少些无端的纠缠。
宫远徵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凤眸猛地一眯,指尖转得飞快的药囊“嗒”地磕在掌心,竟是被噎了一瞬。他本以为这女人会吓得手抖,会哭着哀求,会急着辩解,却没想她竟眼皮都未眨一下便喝了药,还敢这样硬着头皮回应。
少年人眼底的讥诮瞬间被浓重的探究取代,他迈步走进屋,月白锦袍扫过青石砖地面,带起一阵清冽的风,混着药庐特有的冷香,压得屋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他停在陆听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凤眸微挑,语气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尖刻,却也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倒是比我想的有胆子。”
他指尖抬起,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骤然停住,转而捻起她唇角沾着的药渣,指尖带着玉石般的微凉触感,语气凉薄如冰:“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新娘’,死在医馆,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谁会多问?执刃虽吩咐过要救你,却没说不能‘试’你。”
陆听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微微绷紧,后背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装镇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是来参加选亲的,宫门规矩森严,执刃既已发话,徵公子不会不顾及宫门颜面,随意处置参选的新娘。”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况且……我若是无锋刺客,何必这般乖乖喝药,坐以待毙?”
这话倒是戳中了宫远徵的疑虑。他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以及那股硬撑着的韧劲,眉梢拧成了一个川字。这女人的反应太过奇怪,说她怯懦,她敢当众顶撞他;说她勇敢,她又处处透着瑟缩。执刃让他救她,无非是怕选亲出岔子,坏了宫门的规矩,可他偏不信,一个千灯镇来的普通女子,能在地牢那般血腥阵仗里沉得住气。
“坐以待毙?”宫远徵嗤笑一声,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玉瓶把玩着,玉瓶与指尖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倒会给自己找理由,一进女客院就生病,被接医馆到就乖乖喝药,现在又敢跟我谈规矩——陆听雪,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的。没错,她是替嫁。新娘下聘的庚贴本该是姐姐陆听雪,可姐姐宁死不肯嫁入宫门,爹娘便瞒着所有人,让她顶着姐姐的名字进来。从今往后,她便是千灯镇陆家的大小姐,陆听雪。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凤眸里闪过一丝狠戾,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别以为装出这副任人摆布的样子,我就会信你。我的药,可不是白喝的。”他晃了晃玉瓶,里面的药粉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三天给你用的药,除了治风寒,还加了‘清脉散’——若是寻常人,自然无事;可若是长期用毒、练过诡术的人,体内气息必会紊乱,轻则乏力,重则呕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