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殿,四壁皆寂。
自被夜宸渊千里擒回皇城,已过三日。
这座殿宇极尽奢华雅致,雕梁画栋,窗棂镂月,案上常年摆着新鲜灵卉,饮的是仙山雨露煮的茶,穿的是云锦织就的素衣。
放眼大曜后宫,无一人有她这般独一份的荣宠。
可这份荣宠,是囚笼,是桎梏。
整座凝月殿被无形苍龙结界层层笼罩,天光穿窗而入,却穿不透那层霸道的龙气屏障。殿外宫人内侍往来不绝,看似伺候起居,实则层层监视,寸寸设防。
苏清月立在雕花窗前,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沿。
眼底没有半分锦衣玉食的安稳,只剩沉淀的清冷与不甘。
三日来,夜宸渊未曾露面。
他似是深谙拿捏人心的法子,不罚不责,不见不扰,将她孤零零困在这座华美牢笼里,让她独自品味深宫孤寂,让她慢慢磨掉一身出逃的锐气。
宫人个个谨小慎微,侍奉恭敬至极,却从不敢与她多说一句闲话。
谁都知晓,这位特殊的世子妃,是陛下强抢入宫、偏执惦念的人。恩宠滔天,也禁忌滔天。
无人敢攀附,亦无人敢怜悯。
“娘娘,该用膳了。”
侍女端着精致食盒轻步入殿,躬身将摆满珍馐的膳案铺开。山珍海味,仙食灵点,样样皆是世间难求的珍品,比镇国侯府的用度还要华贵数倍。
苏清月未曾回头,声音清淡无波:“撤了吧,我不吃。”
侍女脸色一白,慌忙跪地:“娘娘万万不可!陛下有旨,嘱咐您每日三餐务必按时用膳,若是奴婢伺候不周,是要受重罚的!”
又是旨意。
事无巨细,皆被他掌控。
苏清月眸底掠过一丝微凉的嘲讽。
夜宸渊从不用苛刑逼她屈服,只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禁锢,将她的衣食住行、一言一行,全数攥在掌心。
他要磨她的傲骨,消她的逃心,让她慢慢习惯这座囚笼,习惯他的掌控。
可他不懂,仙骨天成,傲骨难磨。
她弯唇,笑意清冷:“起来吧,我吃便是。”
无谓牵连无辜宫人。
她缓步落座,看着满桌精致却索然无味的膳食,只随意动了两口清茶,便再无食欲。
这深宫的荣华,半点入不了她的心。
她的心在山野清风,在明月流云,从不在帝王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这三日静默囚禁,她从未坐以待毙。
表面安分沉寂,实则日夜暗中观察。
夜宸渊布下的苍龙结界虽固若金汤,可并非毫无破绽。
他需坐镇朝堂处理朝政,不可能时刻守在凝月殿外。每日寅时破晓,他周身龙气会随朝会议事稍稍收敛,结界之力会露出一瞬薄弱缝隙。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除此之外,宫中守卫轮值换岗、暗卫巡查间隙,亦有片刻空档。
第一次出逃,她太过仓促,仅凭一时意气,不懂隐匿踪迹,才会被他千里速擒。
这一次,她筹谋周全,静待时机。
她封印九成仙力,寻常时刻尽数收敛,故作温顺安分,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然认命,渐渐松懈戒备。
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逃离执念,从未减半分。
午后天光正好,落满殿中青石地面。
苏清月静坐案前,手执一卷闲书,眉目低垂,姿态安然,看似早已安于深宫岁月。
值守宫人远远望着,皆是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世子妃,是彻底安分了,再无出逃之心。
可无人看见,书卷遮挡的眼底,藏着极致的隐忍与坚定。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宫道深处,传来沉稳规整的龙驾脚步声。
帝王回宫了。
苏清月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放下书卷,抬眸望向殿门。
夜宸渊一袭常服,褪去白日朝堂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沉敛温润。他孤身入殿,屏退所有侍从,偌大凝月殿,只剩他与她二人相对。
三日未见,他目光沉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似要将这几日的空缺尽数补回。
“这几日,可安分?”
他缓步走近,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审视,亦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苏清月起身依礼浅福,神色温顺,无半分抵触:“托陛下庇佑,安好无虞。”
她太过安分,太过顺从。
温顺得像是温水裹石,平静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坚硬。
夜宸渊何其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她的伪装。
他太懂她。
这轮清冷明月,越是安静,越是蓄势待发。
越是温顺,便越是想着逃离。
他眸底掠过一丝幽暗的笑意,步步走近,停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指尖微凉,带着龙气独有的清冽气息。
“安分就好。”
他垂眸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字字试探,字字拿捏:“朕还以为,你会日日想着逃。”
苏清月抬眸望他,目光坦荡,神色淡然,寻不出半分破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千里追缉,臣妇已然知晓,无处可逃。”
短短一句话,看似认命,实则是最完美的伪装。
先消他的戒心,方能寻得生机。
夜宸渊凝视她良久,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他既盼她安分守己,留在身侧;又怕她真的就此心如止水,对他无半分波澜。
他偏执强求,要她的人,要她的眼,要她的心,哪怕是恨,也好过这般彻底的淡漠疏离。
“知晓便好。”
他收回手,语气放缓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笨拙温柔:“殿中若是住得烦闷,日后朕可带你御花园散心,宫中景致,不输山野。”
苏清月微微垂眸,淡淡应声:“谢陛下。”
依旧是疏离的客套,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夜宸渊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的郁气悄然滋生。
他坐拥万里山河,予她无上荣宠,倾尽帝王所能,给她最好的一切,为何始终换不来她半分动容?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留在宫中,比起镇国侯府,差在哪里?”
锦衣玉食,至尊庇护,无人敢欺。
比起寻常侯府拘束,她本该过得肆意无忧。
苏清月抬眸,清冷眸光直直望向他,字字清晰:
“差在,不得自由。”
“陛下,世间万物,最贵不过随心自在。荣华富贵皆是虚妄,困于牢笼,纵享世间极致繁华,亦是煎熬。”
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的执念。
夜宸渊心口微窒,随即被浓烈的偏执覆盖。
自由?
他可以给她世间一切,唯独自由,绝不可能。
“那朕便告诉你一句话。”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微凉,语气带着帝王不容撼动的强势与偏执:
“你的自由,从今往后,由朕说了算。”
“朕许你有,你便有。朕不许,你终生无有。”
苏清月睫羽轻颤,心底冷意蔓延。
果然。
他永远不懂,也永远不会放手。
既然温柔说理无用,那她便只做不说,静待良机。
今夜一过,便是明日破晓。
便是结界最弱的一瞬。
她的第二次出逃,近在眼前。
夜宸渊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已然被自己的话震慑,心底戾气稍散。他不欲逼她过甚,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
“夜深了,早些歇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帝王身影,也隔绝了那沉沉威压。
殿内重归寂静。
苏清月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皎皎残月挂于天幕,与她九天本体遥遥相契。
她纤细的指尖,悄然攥紧。
第一次逃亡,是仓促逃离。
第二次,她定要破笼而出,远走天涯。
夜宸渊,你困得住我一时,困不住我一世。
明日破晓,便是我脱身之日。
深宫月色清冷,少女眼底,早已蓄满了破笼而出的决绝。
新一轮的追逐与禁锢,即将再度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