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皇城大明宫,万灯齐明,星河垂地。
一年一度的镇国盛宴如期开席,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宫赴宴,殿内丝竹袅袅,玉盏流光,一派盛世雍容之景。
镇国侯府位列功勋之首,自然座次靠前。
席末一侧,静静坐着一名女子。
一身素雅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起,不似旁人珠翠环绕、艳色夺目,却偏偏在满堂华贵里,清皎得如同坠入凡尘的一轮冷月。
她便是镇国侯府世子夫人,苏清月。
无人知晓,这具温婉绝尘的凡人身躯里,藏着九天之上执掌月华的凝月上仙。
万载仙龄,淡漠无尘。只因天道降下红尘情劫,她自请封印九成仙力,褪去仙冠月袍,落入俗世轮回。机缘巧合嫁入侯府,与世子沈砚舟结为夫妻。
沈砚舟温文如玉,待她极尽温柔体贴,侯府上下和睦恭顺。
苏清月本以为,这般安稳恬淡的人间岁月,足以渡完情劫,待劫数圆满,便可拂去凡尘烟火,重归九天月阙,逍遥无拘。
她端坐席上,身姿端正,眉眼清浅,眸中藏着一抹超脱世间的淡然。殿内喧嚣丝竹、推杯换盏的热闹,好似都与她隔了一层薄纱,入不得她的眼底心间。
周身隐隐有极淡的月华灵气悄然流转,温柔澄澈,不染半分俗世戾气,微弱却纯粹,凡人肉眼无从辨识,唯独身负上古苍龙仙元的九五之尊,可一眼洞穿。
御座之上,玄衣帝袍的少年帝王夜宸渊,垂眸俯瞰满堂臣众。
他年仅二十五岁,登基七载,手握万里山河,执掌人间生杀。一身龙气凛冽磅礴,眉眼深邃凌厉,天生帝王威仪,举手投足皆是睥睨四海的绝代锋芒。皇室世代承袭苍龙仙脉,让他寿数绵长、威压超凡,三界散修、世间仙门皆需敬他三分。
七年为帝,他见惯了人间美色、权贵谄媚,心中从无半分波澜,山河社稷,才是他唯一执念。
可此刻,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那抹月白身影之上。
一眼,便是山河失色,万籁俱寂。
殿内的歌舞、喧闹、恭维,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夜宸渊深邃的黑眸沉沉,死死锁着席中安静独坐的女子。
旁人看她,只觉清雅温婉、气质脱俗,是一位端庄贤淑的侯府世子夫人。
可他看见的,是萦绕周身的皎皎月华,是浸透骨血的仙风道韵,是九天之上独有的清冷圣洁。
那是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半生风云,从未见过的纯粹与澄澈。
心底沉寂百年的方寸之地,轰然塌陷。
执念如疯草,于顷刻间疯狂滋生,盘根错节,牢牢捆住他的心神。
这是他的月。
是独独属于他,应当栖于帝阙、落入他怀中的月仙。
绝不该属于区区镇国侯府,更不该属于沈砚舟。
龙椅之上的帝王,指尖微不可察的一寸收紧,白玉酒杯被指力攥得微微发颤,清冽酒液晃出细碎涟漪。
他面上依旧是淡漠无波的帝王神色,无人窥见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滔天占有欲,阴冷、偏执、势在必得。
满堂繁华,从此再入不了他的眼。
整场盛宴,夜宸渊再未看过任何人一眼。
目光缠绵又霸道,死死落在苏清月身上,寸寸描摹她眉眼轮廓,不肯移开半分。
席中,苏清月似有所觉。
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深重,带着近乎侵略的强势禁锢,穿透层层人群,牢牢覆在她身上,让她周身淡淡的月华灵气都微微凝滞。
她眉心微蹙,下意识抬眸望去。
遥遥对上御座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双眼睛,藏山河风云,藏龙威戾气,更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偏执痴狂。
四目相触的刹那。
苏清月心头微凛。
仙者的本能,让她敏锐察觉到这人间帝王体内磅礴恐怖的苍龙仙元,更察觉到他目光里毫不掩饰的觊觎与掠夺。
无礼,僭越,猖狂至极。
她心头生出一丝不适,迅速收回目光,垂落眼帘,长睫轻颤,敛去所有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婉淡然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她低眉敛目,暗自思忖。
夜宸渊,大曜千古一帝,身负苍龙仙脉,杀伐果断,权倾天下。
他们仙凡殊途,君臣有别,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人。
今日这目光,太过蹊跷。
苏清月不愿招惹是非,只想安稳渡完劫数,于是刻意收敛周身灵气,将自己彻底隐于人群之中,安分守礼,不张扬,不抬头。
可她越是清冷疏离,越是淡若云烟,御座上的帝王,心底的执念便愈发炽烈。
喜欢温顺听话者易得,可这世间唯一一轮清冷月仙,偏生傲骨绝尘,淡漠无情。
偏生,最合他意。
宴席过半,众臣轮番上前敬酒称颂,唯独镇国侯这一桌,成了全场最特殊的存在。
夜宸渊抬手,淡淡止住群臣喧哗,清朗低沉的嗓音响彻整座大殿,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镇国侯世子妃。”
一声呼唤,落席惊静。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月身上,惊疑不定。
帝王从未在宫宴之上,单独点名朝臣家眷,更何况是直呼世子妃名位,破格至极。
沈砚舟心头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妻子,眼底浮出几分不安。
苏清月微微一滞,只得依礼起身,身姿纤细清雅,微微福身,声线清泠柔和,如玉石相击:
“臣妇在。”
夜宸渊居高临下,望着她垂首恭顺的模样,眸底暗色翻涌,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强势:
“听闻世子妃品性端方,气质绝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穿透距离,直直落进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朕,甚为喜欢。”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风声骤停,灯影摇曳。
满朝文武尽数僵在原地,无人敢置信。
帝王当众坦言,喜欢已婚臣妻!
这一句话,打破君臣礼制,冲破世俗伦常,肆无忌惮,张狂至极!
苏清月背脊微僵,心头骤然一冷。
她缓缓抬眸,再次看向御座之上的男人。
那一双俯瞰山河的龙眸里,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分寸。
只有势在必得的掠夺,和一眼万年的疯魔执念。
苏清月心底清楚。
她安稳无争的凡尘岁月,她与沈砚舟的安稳姻缘,她渡劫归仙的前路……
从今夜这场宫宴开始,彻底,碎了。
龙帝见月,起了贪念。
从此,帝阙万丈牢笼,专为她这一轮凡尘冷月,缓缓开启。